过了两天,小林回到早班。清晨的阳光从走廊高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纹。她换好工作服走进操作室,发现老周已经站在操作台边了。他背对着门,正在整理台面上那一排刚消毒完的工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边整理边在想别的什么事。小林走到自己那侧的台面站定,把当天要用的消耗品从柜子里取出来码好,然后在等他开口的过程中低头把粉扑排列整齐。老周把最后一把镊子放回格槽里之后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的两侧。 "你今天忙完手头的活,抽空到仓库来一趟,帮我清一下旧工具。"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下个月后勤要换一批新设备,旧的分类报损。" 小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身去准备第一具遗体的入殓工具。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像是在等她把那一句安排确认并纳入今天的日程。她弯下腰检查消毒液余量的时候,老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下个月底退休。" 小林的腰还弯着,手停在消毒液瓶口的位置,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直起身,侧过头看他。老周站在门口的位置,日光从走廊高窗照进来,从他身后铺开,把他工作服肩部的布料照出了一道浅色的亮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在操作台前工作时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底交接,"他说,"你班上的事不会断,业务那边会安排新的排班表。旧工具清完之前我把需要注意的事项跟你过一遍,该留的留,该报废的报废。" 小林站在操作台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面前的台面照得一片亮白。她说:"你之前没提过。" "之前还没定。昨天才收到的批复。"老周说,他直起身来,手从台面边缘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先忙手头的。下午不忙了来仓库。" 他说完转过了身,沿着走廊往前厅方向走去。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上方持续发出均匀的嗡鸣声,鞋底和地砖接触发出的声响沿着走廊渐行渐远。小林站在操作台旁边,过了几息才把身体转回台面方向,重新弯腰检查了消毒液的余量,拧上瓶盖,把第一具遗体入殓需要用到的工具依次从格槽中取出放在台面右侧。她放最后一把镊子的时候稍微用了一点力,镊子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比之前稍响的金属碰触声,她听到那声响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镊子的位置,把它调整了一下,确保镊子尖端与台面平行,然后她开始铺开棉布单,做入殓前的标准准备。 上午的工作她按部就班完成了。午饭时间她去食堂吃了饭,端了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她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张已经贴了几年的安全操作流程图上面,流程图纸面有些卷边,四个角有图钉固定着。 下午交接班的间隙,她往仓库方向走了一趟。仓库的门半开着,老周蹲在靠墙的那一排铁架前面,把箱子里的旧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地面上,按照类别在面前排成了几列。阳光从仓库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斜长的亮区,亮区边缘落在老周脚边那列旧工具的金属表面上,把工具的把柄和刃面照出了一层反射光。 小林蹲在亮区边缘的另一侧,隔着那一排地面上的旧工具看着他。老周递给她一叠记录表,说:"你先把架子上那些登记好的编号核对一遍,编号和实物对上了就打勾,对不上就标出来。" 小林接过记录表翻了翻,表上的项目分了三栏:设备名称、编号、状态。大部分在状态栏里写着"待报废"或"可保留"。她把记录表折好放进工作服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铁架前面,从第一层开始逐件核对。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她翻动记录表的纸页声响。她把第一层架子上的工具核对完之后蹲下来,把记录表放在膝盖上,在对应的栏位里打了几个勾。 "这些东西,是你刚开始做入殓师的时候就在用的?"她问。 老周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手边那排旧工具。"有些是。那把弯头镊子跟了我十几年,手柄都磨光了。你留着用,比新发的那些顺手。"他说着把那把镊子从地面上那排工具里挑出来,放在一侧的单独位置上。 小林看着那把镊子的手柄,确实已经被磨出了光滑的弧面,金属表面原有的纹理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把视线从镊子上移开,继续核对下一层架子的编号。 仓库里的光线从高窗的角度慢慢向西偏移了一小段距离。小林核对完最后一项时把记录表上的所有空格都填完了,她把纸页对折了一下拿在手里,蹲在地上看向老周。他正把地面上那排旧工具按照分选结果装进不同的箱子里,动作认真但没有刻意的谨慎,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你退休之后有什么打算?"小林问。 老周把手里的工具放进箱子里,想了想,说:"去我儿子那边住一段时间,看看孙子。然后再说。" "那时候新来的接我班的人,"老周把最后一箱旧工具推到墙角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业务那边说要招一个年轻的。到时候你带一带,不用教太多,把规矩告诉他怎么做就行。剩下的他得自己摸。"他说完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小林从地上站起来,把记录表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她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她看着老周把记录表夹进铁架旁边的文件夹里,然后站直了身子,看了他几息:"我知道了。" 老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别的,只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仓库的灯关了。小林和他一起走出仓库,关门的时候锁簧弹入锁扣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中迅速散尽。 从仓库出来之后,小林没有直接回操作室。她在走廊中段那扇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工作服的衣领服帖地贴着脖颈,头发扎得很整齐,表情和站姿都和平时没有明显区别。她看着窗玻璃上那层反射出的走廊日光灯管的光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又松开。仓库门锁簧弹入锁扣那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仍然在她的听觉中持续,过了几个呼吸才完全消散。她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回操作室。 下午的排班是一具常规遗体,她在操作台前做完所有工序,清洗工具,消毒台面,填写记录册。下班之后她换好衣服从后门走出去,梧桐叶在五月初的风里已经有了比四月更密的厚度,叶隙间漏下的光斑铺在石阶前面的地面上,随着风的位置移动不断变换着形状。她走下石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腿脚沉重,而是她注意到石阶侧面长出了一小丛新的野草,草叶的颜色比周围的旧草浅,尖端还很嫩。她弯腰把那丛野草旁边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捏在指间,走了几步之后放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周先生站在那棵槐树下面。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靠在那里看着小区大门的入口方向。他看到小林从人行道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直起身来,从树干上移开,往前迎了一步。他的动作自然,像是打算走过来的那一步他自己心里已经规划好了距离和时机。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顺路经过这里,"他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太近,"前几天在图书馆听你说想学薄荷扦插,我回去之后把那一段多翻了一页,发现书里还有一页讲的是一种跟薄荷差不多好养的香草,你可能也会想种。" 小林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槐树的树冠投下的影子里,和周先生站的位置之间隔着一段被斜阳照亮的空地。她看着他手里并没有拿书,他的外套口袋里也没有书本塞满的轮廓。"书不在手上?" "我放回去了。你要是想看,我明天再去图书馆把那几页拍给你看。"他说。他站在夕阳中,说完了之后没有多做停留和补充,像是把信息递过来之后让它自然落在她面前。 小林站在树影的边缘,脚下的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一层薄薄的热度。她的目光在槐树的枝叶和楼体之间穿行了一阵,说:"行。你拍到之后发给我就行。"她顿了一下,"你有我联系方式?" 周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解锁,打开了一个页面,转到通讯录的添加联系人界面,然后把手机递向她。小林接过手机,在屏幕上输了一串数字,保存了之后把手机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林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拍到了发给你。" "好。" 周先生没有再多留,他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往街道另一端走了。小林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走远,走到路灯亮起的位置时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了一截,然后拐过了街角。她收回目光,走进小区大门,上了三楼,开门进屋。 她进屋之后先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了看铁线蕨。芽点已经长到了约两指高,叶片从最初的卷曲状态展开了大部分,形状小而清晰,边缘呈现出蕨类植物特有的浅裂。她用喷壶在土面喷了薄薄一层水雾,站了一会儿,听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取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没有备注名,但号码是她刚才存进去的那一串。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明天上午拍到发你。"小林把手机握在手里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的饭她做得比平时稍微丰盛一些。她把豆腐煎成了两面焦黄,还炒了一个葱油拌面,面煮好过冷水沥干,加了两勺酱油和葱花,浇了一勺热油。葱香在热油的冲击下从碗底升上来,充满了整个厨房。她端着碗和盘子走到折叠桌前坐下,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在灯下呈现出各自的绿色层次,陶盆边缘的一小片水珠反射着灯光,形成细碎的光点。她吃了一口面,面条韧而滑,葱油的味道均匀地包裹在每一根面上。她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内部保持着软嫩,表皮有微微的焦脆。 她吃完之后把碗筷洗了,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铁线蕨的嫩叶在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叶脉清晰可见,像是水分充足地被光透过。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微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回弹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位置。她把手指收回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躺下。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浅色光纹,在微风中缓缓移动着。她在那道细微的光移过天花板中央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慢了下来,进入了平稳的睡眠中。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操作室里整理工具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等到手上的工序做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间隙才擦了擦手把手机取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一段文字下方附了两张照片——一张书页的特写,拍的是关于薄荷扦插那一页的详细步骤;另一张是后面几页,介绍的是一种叫柠檬香蜂草的香草植物,照片上植物叶片的边缘呈浅锯齿状,叶面有细小的光泽感。文字部分写的是:"第二张那个也可以扦插,跟薄荷一个养法。你如果喜欢,我有一盆分出来的,可以给你送过去。" 小林站在操作台边,把两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细节,然后打了一行字:"薄荷和香蜂草能种在一个盆里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复了:"可以。只要盆够大,它们不抢对方的地盘。"后面又跟了一句:"你窗台能放多大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