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第两千零一具。 不锈钢操作台面上的照明灯已经开了十五分钟,灯光把整个操作区域照得雪亮,连不锈钢表面那些细微的磨砂纹路都清清楚楚。小林站在台面前方,刚刚戴好第二层手套。橡胶贴着手腕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密的气密声,她把手伸到灯下翻动了一下手指——手套和皮肤之间的贴合度刚好,不会过紧影响到指尖的灵活度,也不会过松让操作过程中产生多余的拖拽感。 推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滚轮碾过地面接缝处时发出有节奏的轻微震动,那声音她听了五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推车从走廊入口到操作室门口之间每一次滚轮跨过地砖接缝的时间间隔。业务员小陈在操作室门口停下来,把推车手柄调了个方向,让推车正面朝向门内。小陈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林姐,七号,老太太,八十岁,器官衰竭,家里走的,家属要求自然妆。" 小林应了一声:"好。"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被棉质布料过滤得比平时闷了一些。小陈把推车推进操作室就退了出去,电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缝完全闭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密声。 推车上的遗体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棉布单,从头部轮廓到脚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发梢一小截灰白色的发尾。小林走过去先把推车的制动踏板踩了下去,确认推车稳固之后才掀开棉布单。布单掀起来的动作她做得很快,像翻了五年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那种速度——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给自己缓冲时间。她在掀开单子的同时目光已经落在了遗体的面容上,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也是一名入殓师必须练出来的能力:在掀开单子的那一瞬间把所有必要信息一次性收进眼中,不让家属在场时自己在遗体面前多停顿哪怕一息。 老太太的面容比她预想的安宁。皮肤在室温下保持了一种接近浅象牙色的基底色调,皱纹的深度均匀分布在额头和两颊,嘴唇微微闭合,嘴角的弧度看不出明确的情绪,只是自然地松弛着。面部没有明显外伤和病变痕迹,遗体保存状态良好,推测去世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家中环境应该保持了较好的通风和恒温。 小林转身走到靠墙的工具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屉里整齐排列着清洁用的温水瓶、棉纱布、两把不同弧度的梳子、三支软毛刷和一瓶无香精的清洁液。她把温水瓶取出放在操作台右端的支架上,拧开瓶盖让蒸汽先散了一会儿,然后把棉纱布浸入温水中浸透,拧到半干,折成四层叠在掌心。 回到操作台前,她调整了一下台面的高度——老太太的体形偏瘦,面部轮廓窄长,台面比标准高度降了两格,能让她的前臂和手掌在操作时保持水平而不需要抬起肩部。她先用手背试着碰了碰老太太的手背,感受了一下皮肤表面的温度。遗体已经彻底冷却,皮肤表面有一种低温环境里特有的干燥微凉,和操作室的恒温状态一致。 她用折好的温纱布从额头开始清洁面部。纱布的温度透过干毛巾和皮肤之间的缓冲层均匀地传递过去,整个过程她始终保持同一方向的单向擦拭——从额头中央向两侧扩展,然后沿着眉骨向下过渡到颧骨区域。老太太的皮肤基底比她预想的更干燥,清洁液需要比平时多揉开一小会儿才能被角质层吸收进去,所以她在推完清洁液之后用手指指腹沿着面部轮廓做了两圈环形按压,帮助液体渗透。 在清洁到嘴唇周围的时候,她注意到老太太的嘴唇张合得不够松,上下唇之间有轻微的粘合感,像是口腔内残余的少量水分在冷却过程中把唇部皮肤轻微黏合了。她放慢操作速度,用温纱布在唇部区域多覆盖了约半分钟,让蒸汽帮助唇部皮肤恢复柔软状态。等她轻轻掀开纱布的时候,老太太的嘴唇已经自然分开了,露出了上下齿之间一小道窄缝。 她在那道窄缝里看到了一点微光。 光线从操作台上方的照明灯直射下来,在那个角度经过嘴唇缝隙的内部反射了一下。小林放下纱布,调整了一下灯的照明角度,把光从直射改成侧照。光源偏转之后,她看清楚了:老太太的口腔内壁和下排牙齿之间卡着一枚浅色的圆片形物体,尺寸比一枚铜钱略小,金属质地,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氧化膜。 她握着温纱布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按照标准流程处理——不做遗体检查范围之外的干预,不对遗体内的物件做任何操作,所有发现都应作为信息记录在工作备注中,由业务员告知家属确认处置方式。第二反应是她盯着那枚圆片看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注意到它的边缘有一部分被老太太的口腔内壁组织轻微包裹住了,像是被含在嘴里有一段时间才被咽不下去地卡在了那个位置上。 她放下纱布,把操作台旁边的记录册翻到对应的页面上,在备注栏先用铅笔写了一句:"口腔内发现非已知随葬物件,疑为生前含服。"她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未取出,待家属确认。" 写完之后她合上记录册,继续完成面部的基础清洁工作。面部清洁完成后是补水,她用滴管取了三滴保湿液涂抹在老太太额头、两颊和下颌的干燥区域,用手指腹推开均匀覆盖。补水之后上底妆,她选了最浅色号的粉底膏配合少量暖色调调和剂,调出来的颜色和老太太皮肤基底色之间的过渡她卡了两次才满意。调好色之后她用海绵粉扑蘸取了少量粉底膏,从面部中心向两侧边缘逐层轻拍压实,让粉底和皮肤之间的接缝过渡自然。底妆完成之后她在老太太的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色唇膏,色号选了比她自然唇色稍浅一些的暖杏色,平衡因冷却而偏白的面部整体色调。 操作完成之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操作台侧面偏右的位置看了看整体效果。老太太的面部在灯光下呈现出安宁的暖调,肤色均匀干净,唇部有自然的血色感,面部皱纹没有被粉底完全填平,浅纹还在,只是变得更加柔和。入殓不是把逝者变成另外一个人,是让她走的时候恢复到她自己状态最好的那一个瞬间。 她把工具清洗归位之后走到操作台左侧,把记录册和一颗笔放在台面边角。她看着老太太微微张开的嘴唇缝隙里那枚浅色圆片的位置,用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轻轻碰了一下老太太的下颌边缘。皮肤已经完全冷透了,触感干燥而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粘滞感。她把操作台旁边的推车制动解锁,把遗体重新覆盖好棉布单,按铃通知小陈来对接告别厅的推运流程。 小陈推车离开操作室之后,小林在操作台边站了一会儿。她把记录册拿起来看了看备注栏里那两行铅笔字,然后用钢笔在上面正式誊写了一遍——"口腔内右侧下齿旁发现一枚浅色金属圆片,直径约合旧制一钱五分,边缘无刻印,形似旧式硬币。未取出,已记录待家属确认。"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那枚圆片卡在口腔内壁和下排牙齿之间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老太太嘴唇粘合后被重新分开,在标准流程中可能会被遗漏。她回想了一下老太太的下颌轮廓——偏瘦,咬合肌的附着区有明显的收缩痕迹,说明生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有较多咀嚼动作或习惯性含物。如果那枚硬币是被含在嘴里的,它是被含了很久慢慢卡住,还是咽不下去的最后一刻被停在了那里。 她把记录册放回原处,关上操作室的灯,走进换衣间把手套摘掉扔进医疗废物桶。摘手套的时候左手手套的内侧蹭到了右手小指的指根处,带起来一阵比正常触感略粗糙的摩擦感——她的指尖在刚才的操作中接触了太多干燥的皮肤表面,手套内部的那层滑石粉已经全部均匀地黏附在皮肤上,她洗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腹表面那种粉剂被水冲走后的细微颗粒感和短暂的涩。 小林站在水槽边冲了很久的水,热水从指缝间流过,把被手套闷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手指皮肤重新泡回柔软的状态。她把擦手的毛巾挂回原处,走出换衣间,穿过走廊,推开殡仪馆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排梧桐树。四月的傍晚天还没有全黑,树枝间隙里透出来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紫之间的过渡色。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外衣的领口拢了一下,感觉到迎面吹过来的风里带着泥土和新鲜草叶的气味,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之间隔着一段需要用脚尖踩实的门槛的距离。她走下石阶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墙面上嵌着的那块金属铭牌,上面是殡仪馆的全称和建馆年份,铜质表面因为常年暴露在室外而蒙了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字迹的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不够锐利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把目光从那块铭牌上移开,沿着人行道往城西老城区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