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晴从融信大厦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低,像是一层灰白色的棉被盖在城市的头顶。她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打车软件显示车还有三分钟到,她就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站在玻璃门侧面的廊檐下等着。 三点差五分的时候她到了沈玥的画廊。画廊开在滨江大道一栋老洋房的底层,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两幅油画,一幅是深蓝色的水面上一只白鸟,另一幅是秋天的银杏林。苏晴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暖色的灯光打在浅灰色的墙面上,画作之间的间距很大,整个空间被布置得像是专门为了让人慢下来才设计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一个穿浅卡其色针织衫的女人从里间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 "苏小姐?" 苏晴点了点头。沈玥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身形偏瘦,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松松地拢在耳后。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但整张脸的气质让人觉得舒服——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美,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不着急证明自己的从容。 沈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窗的沙发:"坐,想喝什么?我有茶和咖啡。" "温水就好,谢谢。" 沈玥去茶水台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在苏晴面前,一杯自己端在手里。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并拢,身体微微朝苏晴的方向偏了一点,姿态自然,不带任何讨好感。 "苏小姐,谢谢你愿意抽时间过来。我知道程远生日宴的事最近才开始筹备,你应该是挺忙的。" "还好,"苏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程总的生日宴今年是程太专门从温哥华回来操持的,我这边主要是协助落地执行。" 沈玥听了这话,嘴角那点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苏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程太给我打过电话了。" 苏晴端着水杯的手没有晃动,但她的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她看着沈玥,等对方继续。 "程太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在这场生日宴上有一个比较明显的位置。"沈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但我也知道程远不是那种会被安排着走的人。所以今天我约你见面,不是为了让你配合程太的意思。我是想问你,你觉得程远喜欢什么样的生日安排?不是'应该有的流程'——是你观察到的、他真正会喜欢的东西。" 苏晴的指尖在水杯边缘停住了。这个问题和昨天程太那通电话的调性截然不同。沈玥没有用任何命令式的口吻,也没有搬出"未来可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术,她只是在问一个事实——苏晴跟了程远五年,沈玥想知道程远真正喜欢什么。 "沈小姐,"苏晴说,声音平稳,"您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程总对生日这件事本身没有特别偏好,他不喜欢太铺张的场面,但如果场合里有他在意的人,他会比平时放松一些。" "他在意的人?"沈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这个范围大概很窄吧。" 苏晴没有接话。 沈玥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晴。窗外的光线偏暗,展厅里的暖色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一些。沈玥看了苏晴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眼神不像是在打量对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早就猜到了的事情。 "苏小姐,"沈玥开口,"程太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她说程远这五年身边换过很多人,但秘书始终只有一个。" 苏晴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是来试探你的。"沈玥把茶杯放在矮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我是来跟你说,我今天约你见面,一个是想了解一下程远的生活习惯和喜好,好让我准备的礼物不会太离谱。另一个是——我想当面看看,你是怎样一个人。" 苏晴抬起眼睛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视了几秒。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那幅白鸟画作旁边射灯发出的极轻的电流声。 "沈小姐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苏晴问。 沈玥想了一下,笑着说:"看起来是那种'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人。但你觉得妥帖和把你放在哪里是两回事。你把自己放在很靠后的位置,把所有的工作都排在前面。我不知道是程远让你这样做的,还是你自己选择的。" 苏晴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偏凉了,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涩。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说:"沈小姐,您说的礼物,有具体方向了吗?" 沈玥看出她在转话题,便没有追问。她起身去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片——一对手工定制的袖扣、一本旧版的城市摄影集、一张手写的食谱卡片。 "程远对吃有感情。"沈玥说,"他在国外读书那几年,最想家的时候就会去找中餐馆。我认识一个做私房菜的老师傅,祖上在锦城开了三代馆子,我想看看能不能请到他生日那天去会所做一桌菜。苏小姐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方向对不对?" 苏晴低头看着那张食谱卡片,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道菜名——糖醋排骨、葱油拌面、酒酿圆子。她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 "他喜欢吃葱油拌面。"她说,"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如果外卖里有这个,他会先吃完面再处理文件。" 沈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朝苏晴笑了笑:"谢谢。这个信息对我很有用。" 苏晴把视线从食谱卡片上移开,看着窗外。滨江大道的车流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慢慢移动着,江面上有渡轮经过,汽笛声隔了老远传过来,闷闷的,像贴着水面滑行。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有种奇异的疏离感——她坐在这间画廊的沙发上,和一个她原本应该视作"竞争对手"的女人谈论程远喜欢吃什么,而对方用一种近乎坦诚的姿态告诉她"我不是来试探你的"。 这种局面超出了"前任追踪表"任何一个分类的范畴。 沈玥合上笔记本,朝她弯了一下嘴角:"苏小姐,你今天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生日宴当天流程上有什么要我做的,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苏晴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包。"沈小姐,您今天约我见面这件事,我需要告诉程总吗?" 沈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决定。这是你和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苏晴站在画廊门口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苏小姐,你昨天收到的那枚书签,是桂花枝的。" 苏晴停住了,偏过头看她。 "桂花在锦城是秋天开第二茬的,"沈玥说,她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声音隔了几步的距离传过来,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件小事,"它总是比别的花开得晚一些,但开的时候就特别满。" 苏晴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她看着沈玥,对方脸上没有挑衅的意味,也没有任何胜负欲——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确认,像是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判断她会不会转过身来。 "谢谢沈小姐的书签。"苏晴说,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地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江水的湿气。她往路边走了几步准备打车回办公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程远的消息。时间正好三点四十分,发得像是掐准了某件事结束的节点。 "会所踩点看完了?" 苏晴站在路边打字回:"看完了。主厅能摆十二桌,二楼包厢带露台,可以单独安排茶歇区。规模看您和程太的意思再定。" 程远回得很快:"你定就行。晚上有空吗?来望江阁一趟,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正要打字回复,又一条消息跟了进来:"不是工作的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画廊门外的桂花香裹着一并送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桂花树,确实是第二茬了,花开得很满,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叶之间,颜色比初秋第一茬更深,香得更沉。 她锁了屏,抬手拦了一辆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她对司机说:"望江阁,丙栋。" 车驶入车流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灰白色的天际线慢慢后退。她拿出手机打开桌面那个空白文件夹,点开那个命名为"1"的文档,在最后一行后面又添了几个字。 "沈玥说桂花是第二茬开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她保存文档,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锦江在灰色天光下泛着铅色的波纹,渡轮正在缓缓靠岸,汽笛声又一次从江面上传过来,悠长而低沉,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告别,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