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秋日的晨光从融信大厦东面的玻璃幕墙透进来,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值班的保安正在擦桌子,看到她打了个招呼:"苏姐早,今天这么早啊?" 苏晴笑着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顶层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气流流动的低沉嗡鸣,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步声被织物吸走了大半,只剩下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下、电脑打开、水杯倒满,例行公事的动作做了一整套,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打开邮箱扫了一遍新邮件,重点标记了法务部的回传确认和财务部的一份预算核对表,然后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她没有打开那个"前任追踪表"的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空白,光标在第一行闪动。 她看了那个空白文档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它。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十点要去他办公室,先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温哥华的。苏晴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微微一沉,接了起来。 "苏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音色温柔但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和掌控感,像是习惯了用这种音量在什么场合说话都能让人听清,"我是程远的母亲,林慧兰。" 苏晴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她把椅子往桌边推近了一些,后背挺直,声音压得平稳而恭敬:"程太您好。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别这么客气,"林慧兰在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很得体,"我听远儿说你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工作了——五年了是吧?" "是,程太。快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林慧兰顿了一下,话筒那头传来杯碟轻轻相碰的声音,大约在喝茶,"我打这个电话呢,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声,远儿下个月生日,我打算回来一趟。这么多年都在外面,今年想帮他好好办一场。" 苏晴的笔已经在便签纸上写着"生日/程太回锦城/日期待确认",她问:"程太,您这边大概计划在什么时间办?场地和规模有初步想法吗?" "具体时间我还没定,但应该在生日前后那个周末。场地的话……"林慧兰又停了一下,"苏小姐,你先别急着安排。我这边还有一个事想请你帮忙。" 苏晴等着。 "远儿身边有个朋友,叫沈玥,你认识吗?" 苏晴的笔尖在便签纸上顿住了,墨水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画上洇开了一小团。"程总提过沈小姐的名字。但目前没有正式的工作往来。" "那就好办了。"林慧兰的声音里那层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蜜糖正在从杯沿往下淌,"沈玥这孩子,我很喜欢。这次生日我打算给他们多创造一点相处的机会,你懂我意思吧?" 苏晴握着手机的掌心微微出汗了。她把便签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沈玥/生日/程太安排"——这三个词并排放在一起的样子让她觉得胃里有一小块区域在微微发紧。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程太,我这边可以根据您的要求做活动统筹,具体的流程和环节您方便告诉我吗?" "流程的事你慢慢想。我就一个要求——"林慧兰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做了几十年母亲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和柔软,"生日那天,让沈玥坐在远儿旁边。其他的人怎么安排、怎么排座次,你觉得合适就好。" 苏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便签纸上那行字,笔迹工整但此刻在她眼里每个字都像是从纸面上凸了起来,带着一种立体的压迫感。"好的程太,我记下了。" "对了,"林慧兰在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苏小姐,那天你也在场的吧?" "我协助现场统筹,程太。" "嗯,那你辛苦些。回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随时联系我。"林慧兰报了一串号码,苏晴记在便签纸的背面,又确认了一遍之后才挂断电话。 她放下手机之后坐在椅子上没动,视线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封法务部的回传确认邮件还开着,光标在正文末尾的空白处闪烁着。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邮件关掉了,拿起便签纸又读了一遍上面记的要点。 "生日那天,让沈玥坐在远儿旁边。" 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温度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让她打了个极小的寒颤。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到十点。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水杯放在工位上,往程远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程远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程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他抬眼看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衬衫肩线上的绒毛照得清晰分明。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苏晴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那一页便签纸的位置。她看了他一眼,程远正在等着她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姿态比他平时在会议室里那种"准备开战"的状态松弛一些,眉间的纹路是舒展的。 "刚才程太给我打了电话。"苏晴说。 程远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苏晴,嘴角那点模糊的笑意收了几分。"她说什么了?" "她说下个月你生日她要从温哥华回来,让你好好办一场。还问了沈玥的情况。"苏晴翻了一下笔记本,把便签纸上的内容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字面朝上,"程太说,生日那天沈玥的位置……要安排在你旁边。" 程远看着那张便签纸,低头的时间大约有三秒。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叩了两下。 "你怎么回的?" "我记下了要求,说会按流程统筹。" 程远看着她的眼睛。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电梯井传来的机械声隐约可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更多,又像是在等她问那个她此刻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苏晴垂下眼,把便签纸从桌上收回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程总,这次生日宴的规模、预算、邀请范围,您这边有预期吗?" "规模和预算你看着办,不要铺张,但该有的环节要有。"程远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苏晴低头一看,是锦城一家高端私人会所的名片,她以前没见过,"场地可以用这里。你抽空去踩个点。" 苏晴收好名片,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抬头看了程远一眼,他正在低头翻文件,似乎不准备就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再做任何补充说明。但她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搁在桌沿上,没有敲。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我先去安排了。踩点的时间和您确认后再发。" "苏晴。"程远叫住她。 她转过身来。 "沈玥那边,"程远说,视线还落在文件上,声音平稳得像是随口一提,"如果她联系你,你按流程回复。但不用刻意配合任何'安排'。流程走你的,座位排你自己的逻辑,不用被我妈的话带着走。" 苏晴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笔记本的封皮,指尖压着书脊处那条折痕微微发白。她看着程远低着头的侧脸,晨光把他眉骨的轮廓照成一道浅金色的弧线。他说"座位排你自己的逻辑"的时候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但他把那几个字咬得比周围的话重了一点,重到苏晴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那层意思下面是另一层意思。 "明白了。"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新一天的工作潮汐正在涨起来。她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周已经来了,正在给自己泡茶,看到她回来探过头问:"晴姐,今天上午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我看到了,里面空着呢,你是要用吗?要我帮你做什么不?" 苏晴在小周的工位前停了一下:"什么文件夹?" "就你桌面上那个,名字空白、日期标了昨天的那个。"小周端着茶杯指了指苏晴的电脑屏幕,"早上我来的时候看你电脑没关,以为你是特意新建的。" 苏晴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桌面上确实多了一个新建文件夹,位置在右下角,名称栏是空的,创建日期显示为9月6日——昨天。她看着那个文件夹,昨天早上程远在公寓厨房里给她看那个空白文件夹、告诉她"你决定里面放什么"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当时没有在自己的电脑上建这个文件夹,但此刻它就在这里。 她把鼠标移过去右键点了属性,文件夹的创建IP地址栏显示的是内网的一个节点——那个节点对应的物理位置在顶层,总裁办公室区域。 苏晴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白文件夹,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双击打开它,在空白窗口里点击右键,选择"新建文本文档"。她把文档命名为"1",然后打开文档,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9月7日,晨。程总在我电脑上建了文件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但他是昨晚说的'你随时可以列清单'。" 她保存文档,然后新建了第二个文本文档,命名"2"。里面什么都没写。第三个空文档,命名"3",也空着。 她关掉窗口,看着桌面上那个空白名称的文件夹,文件夹图标下没有任何字,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是某种悬停在半空中的还没落下来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出门去那家会所踩点。经过小周工位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桌上那个文件夹你别动,是我的。" 小周从杯沿上方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苏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轿厢门合拢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在和程远的对话框上,昨晚那条"望江阁的网和电都通了"的消息还在末尾。她没有往上翻聊天记录,但她知道再往上看那条"周一早上八点,来我家接我"就在不远的前面。 她锁了屏,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早晨的阳光从大堂的旋转门涌进来,把整片空间照得通亮。她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得让人有点恍惚。她站在会所门口打车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昨晚她打开了那个"前任追踪表",在第十二任的空白格上打了字,她今天会怎样走进这间办公室?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今早没有打开那个文档的决定是对的,因为那个文档里的苏晴是一个记录者,而此刻走在阳光里的苏晴是一个正在自己写正文的人。 车来了。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报了那家会所的地址。车汇入锦江大道上的车流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水在上午十点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她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