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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程母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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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程远带她去了江边一家小馆子,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上的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只亮着"江味"两个字的偏旁。馆子里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菜品的选项不多,偏家常的川菜路子,回锅肉和酸菜鱼是招牌。 程远点了四个菜,又问苏晴有什么忌口的。苏晴说没有,程远对服务员补了一句"少辣"。苏晴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在融信五年,程远和任何人吃饭从来不管对方的口味,包括他自己。他吃东西没什么偏好,商务宴请上鱼肉荤素随便夹几筷,更多时候是在听别人说话。但他刚才跟服务员说"少辣"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很多年的事。 她低头喝了口茶,没说什么。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的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鱼肉片得极薄,入口即化。苏晴夹了一片放在碗里慢慢吃,对面的程远在剥一只白灼虾,指尖很利索地捏住虾头一拧、壳从中间掀开、虾线一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然后又去剥第二只。 苏晴看着碟里那只完整的虾,虾仁弓成一个自然的弧度,表皮泛着粉白的光泽。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记不记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五年前我刚入职那次团建,你给全桌人剥过一碟虾。" 程远正在剥第二只虾,手指停了一下。"记得。" 苏晴没再说什么。她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慢慢嚼,虾肉鲜甜弹牙,和第一筷子吃到的那片鱼肉味道上微妙地连在了一起。五年前的团建在锦城郊区一个农家乐,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程远那时候刚接手融信总裁的位置不到半年,应酬比现在多得多,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剥了二十多只虾,一碟放在转盘上让大家自己夹。苏晴那时候坐在桌尾,离转盘最远,她没伸手去夹那道虾。但程远后来单独叫服务员加了一碟,放在她面前。 她当时以为那是老板对新员工的面子工夫。现在坐在这间灯管坏了一半的小馆子里,碟子里躺着他刚剥好的第二只虾,她忽然不确定五年前那个"面子工夫"的结论是否仍然成立。 程远把第二只虾也放进她碟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回锅肉,吃相很平常,嚼了几口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江阁那套房的清单,"他说,放下茶杯时杯底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不急。你想到了什么就记下来发给我。" "嗯。" "还有一个事。"程远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下周我生日,我妈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如果她联系你,你不用马上答应任何事,先跟我说。" 苏晴夹菜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想起今天上午在小周工位上听到的那个"沈玥想送私人礼物"的消息,又想起程远在峰会上跟她说的"沈玥的事都交给你统一回复"。这两条信息中间隔着的那个形状她拼出来了——程远的母亲,那位远在温哥华的程太太,要给儿子安排一场生日相关的"见面"。 "程太那边,"苏晴斟酌着措辞,"是需要我协助筹备什么,还是需要我做别的配合?" 程远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大概率会找你做生日宴的统筹,因为我所有时间表都只在你手上。你做你该做的——场地、菜品、流程、嘉宾邀请——这些你都按标准流程走。但如果有她个人的'额外安排',你暂缓处理,告诉我。" 苏晴点了点头。她明白这个"额外安排"的潜台词指向谁。沈玥。 馆子里的老式挂钟在整点敲了一声,声音沉闷而短促。窗外的江边步道上有人在夜跑,跑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苏晴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片鱼肉吃完,然后搁下筷子,端起茶杯暖手。 程远在对面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不重,不像白天在峰会上那种带着指令性的扫视,而是一种比平时更松弛的注视,像是他不需要用那几秒钟去获取任何信息,只是单纯地在看。 "苏晴。"他说。 "嗯?" "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把问题往'职责范围'里塞。你不累吗?" 苏晴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温热的茶水透过杯壁传导到她掌心里,她看着杯口浮着的一小片茶叶,那叶子在水面打了个转,慢慢沉下去。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工作方式。"程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尾音沉在夜市的嘈杂声浪里,"我就是问问。" 苏晴抬起眼睛看他。小馆子的白炽灯管从头顶照下来,把程远的眉骨和下颌照得清晰分明,他坐在那里,姿态比平时松弛很多,没有办公室里的那种坐姿——后背不靠椅背、肩线笔直、手指要么搭在桌面要么在键盘上——此刻他后背微微靠着椅背,左胳膊搭在桌沿上,整个人像是一天结束后终于把外壳松开了半圈。 "我不想把工作关系搞模糊了。"苏晴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诚实得有点过头,于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来填补后面空出来的那几秒。 程远看着她,没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去结账,苏晴没跟他抢——那不符合他们之间的惯例。她坐在原位看他站在柜台前面和老板说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和程远聊天的姿态像是老熟人——"最近忙不忙啊"、"上次那个老客户来了一趟,说鱼做得比之前淡了点"、"下次带人来吃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留江景那桌"。程远笑着说好,扫码付了钱,转身朝她走过来。 苏晴站起来拎包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小细节:老板没问程远是打包还是堂食、也没递给他任何收据或小票,像是根本不需要这些流程。程远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那间江边小馆子、常青藤爬半墙的红砖楼、玄关墙上铅笔写的日期——她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发现拼出来的形状是一张她花了五年都没看清全貌的地图。 上车之后程远把车驶回江桥方向,苏晴坐在副驾上,车窗开了一道缝,晚风灌进来吹在她的侧脸上。车厢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曲,旋律舒缓得像是被江风稀释过一遍。她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高架桥两侧流动成明黄色的光带。 车在望江阁和苏晴住的小区之间那个分叉口的时候,程远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往右拐——他记得她住的方向。苏晴看了他一眼,他没转头,只说了一句:"老周白天把车保养了,你明天早上还是从这边出发比较顺。" 苏晴想说"我明天自己打车",但话到嘴边换成了"好"。 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来。苏晴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在锁扣上停了一拍,偏头看他:"今天……谢谢。" 程远把发动机熄了,偏过头来看她。"谢什么?" "谢那张贵宾证。谢那间空房子。"她说完觉得自己的用词有点笨拙,像是打了一整天的精良话术到了这一天结束时忽然开始断档,所有的惯性措辞都用完了,现在她只能用最原始的词组来表达想表达的东西。 程远的手搁在方向盘上,食指在皮质盘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短一长。"明天早上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说。 苏晴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程远降下副驾那侧的车窗,晚风把他半张脸吹进路灯的暖光里。他看着她说:"下次去望江阁,你可以带点东西过去放。那里什么都没有,你看着空。" 苏晴站在原地,拎着包的右手微微攥紧了包带。她看着车窗里面那张被路灯照亮一半的脸,点了下头。 程远升上车窗,车缓缓驶离。苏晴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揽胜的尾灯在路口左转然后消失,锦江边的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子,是刚才攥包带留下的。 她转身往里走,小区门禁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照亮了一小片夜来香花丛。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浓郁又清甜的气息,在夜间放得肆无忌惮,像是专门等着晚归的人经过时才铺开来的一层香味。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上行的过程中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后第一个跳出来的通知是备忘录的备份提醒,显示她今晚记录的那条"望江阁丙栋五楼/7月21日"已经自动同步到了云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备忘录,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安静地躺着几条未读:一条是小周发的工作交接确认,一条是法务部的回传提醒,还有一条是她妈发的"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最后一条是程远发来的。时间是五分钟前,就在她刚走进小区的时候。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望江阁的网和电都通了。你列好清单随时可以发给我。"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苏晴看着这条消息,电梯在十楼停下,门打开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她的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从包里摸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片——那是融信五周年纪念日发的小礼品,上面刻着"5"的数字。她捏着那枚圆片转动钥匙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程远公寓厨房里那个场景:他说"第十二个,我不想让你处理了",窗外的雷声滚过去,整个城市被雨幕淹没了片刻。 从那句话到现在,差不多十六个小时过去了。苏晴打开门走进玄关,按亮客厅的灯,视线扫过茶几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她知道电脑里那个"前任追踪表"还在原来的位置,第十二任的空白格还在那里等着。但她今晚没有去打开它。 她换了拖鞋,把风衣挂上衣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一种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来源的光泽。她把脸上的水珠拍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今天一天在无数个"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的边缘走了一圈,到后来你开始主动踩进去。你踩了顾衍的名片、踩了那间空房子的玄关、踩了程远剥给你的那两只虾。每一次踩进去你都没有掉下去。 苏晴关了洗手间的灯,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床尾的被子边缘。她靠进枕头里的时候摸到手机,在黑暗里按亮屏幕,打开了程远五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回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暗重新合拢过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望江阁五楼那面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光,和窗台上那只敲了两短一长的右手食指。 明天早上十点,他的办公室。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觉得这一天实在太长了,长到她需要很久才能把每一帧都消化完。但她在意识模糊下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空白文件夹,她大概知道要往里面放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