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苏晴醒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天色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能看到远处淡蓝色的天光。她躺了片刻之后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远发来的,时间大约是六点多:"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我会经过望江阁,如果你在的话,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苏晴看着那行字慢慢坐起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读了一遍。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开始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那本《河岸的慢走》——她已经读完了,但或许可以再翻翻。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放进包里,又把那只暖褐色的马克杯也带上了,杯壁摸上去还留着昨天洗过之后残余的微凉。 到望江阁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客厅里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样安静,暖气片持续的嗡鸣声稳定而低微。她先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泡了茶,端着暖褐色的杯子在矮凳上坐下来,窗外锦江的江面上有一艘深灰色的货船正在缓慢地向下游移动,船尾拖出一道很细的水痕,在冬天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太出来。她靠着矮凳的靠背喝了一口茶,打算把《河岸的慢走》最后那几页再翻一遍。翻到最后一篇结尾的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她的耳朵先于意识分辨出了那串节奏属于程远。她在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的时候抬起了头。 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领口还竖着,外面大约比前几天冷了一些,他进门之后先站在玄关伸手把领口放下,然后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站在茶几旁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苏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程远站在茶几旁边,隔着一整个上午的光线,窗外的天光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他的站姿和平时比稍微直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句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的话从最底层翻上来。 "盛华那边上周末有变动。"他说,"顾衍离开锦城之后,盛华的内部结构做了一轮调整,原来他负责的那块业务被拆分了。新的接手方上周跟融信的财务部有过一次正式接触,提出想谈一下后续合作的方向——不是竞争,是合作的路径。" 苏晴坐在矮凳上看着他,手里的马克杯的温热正通过杯壁持续传到她的掌心里。程远继续往下说:"这个接触的提议是上周五发过来的,我周末考虑了两天。融信和盛华之间原来那根绷着的弦,现在既然顾衍撤了、林越也交了底,继续绷着没有意义。我有意接这个谈判。如果接下来成行,我可能需要离开锦城一段时间。" 苏晴的手指在暖褐色的马克杯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到她的皮肤表面,她被那个温度烫了一下似的。 程远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脸上。窗外的天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地板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连接在了一起。程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继续响着:"时间还没定,但我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成行的话大概是春节后走。"他停了停,然后问了一句:"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决定做得太快了?" 苏晴把手里的马克杯放在矮凳旁边的地面上。杯底碰木质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而稳重的轻响。她看着他说:"你考虑了两天,不算快。"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顾衍撤了之后盛华那边主动提合作,说明他们内部也在找一个重新定位的机会。你选在这个时间点去接,是顺着那条已经松下来的弦在走。" 程远站在茶几旁边听她说完。他没有接话,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层竖着的肩线缓缓地松下来一些,像冬天空调风口刚打开时那种冷硬的风被调暖之后缓慢变软的过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和她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上的旧地图册和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窗外的冬日天光从东窗落进来在那些纸页的边缘镀了一层浅白色的亮边。 "春节后走的话,"苏晴开口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那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程远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在沙发里靠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和前几天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地图册时差不多,但肩线的角度更直了一些,像是即使坐下来了也没有完全松掉那根弦。窗外江面上那艘深灰色的货船已经驶过了望江阁前方的水域,水面上被船尾拉开的水痕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苏晴把膝盖上的书重新翻开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书封上那条铅灰色的河岸线,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如果谈判是在锦城之外的地方做,你大概会出去多久?" 程远想了想:"第一次接触应该不会太长,一到两周。但如果后续需要跟进,可能会分成几段。"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具体的时间节点。窗外的光线在那个时间里移了一小段,从地板的某个位置移到了另一个位置,把程远膝盖上的那本地图册的边角照亮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坐着,把手边的马克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冷透。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手里的工作大部分都能远程跟进,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协助整理资料。" 程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嘴角那个缓慢出现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但没有延伸到笑的程度。他没有接那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在从东窗照进来的冬日天光和暖气片持续的热量之间,安静地接受了那句话被放在桌面上的方式。窗外的锦江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继续向前流动着,那棵倾斜的老树的轮廓在远处河岸线上保持着它自己的角度,和冬天的风、逐渐变长又逐渐变短的光线一起站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 那天的对话结束之后他们没有立刻分开。程远在沙发上多坐了一会儿,苏晴从矮凳上起来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给他也泡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程远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杯沿升起的水雾在他的视线前方散开又聚拢。 "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件事的?"苏晴坐回矮凳上问他。 程远端起那杯茶握在掌心里,杯壁的暖意把他手指的温度慢慢提了上来。"大概是顾衍那封信到了之后那周。"他说,"当时还没想那么远,只是觉得盛华那边既然主动收了线,融信没必要继续把那条路封死。后来陆续收到一些消息,说盛华内部在重新梳理架构,顾衍留下的那块业务缺一个人来衔接方向。" 苏晴听着他说,手指搭在膝盖上。窗外那艘货船已经彻底驶出了视野范围,江面上正在逐渐恢复它原本的平静,只有细碎的水波在不间断地向前推进着。 "盛华那边主动接触融信财务部这件事,"苏晴说,"你知道是谁牵的头吗?" 程远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掌心间转了半圈:"初步的信息是原盛华战略投资部的副手,顾衍走之后临时接手。这个人我之前接触过一次,做事的风格和顾衍不太一样,更偏向于走流程和铺台阶,不是那种靠个人意志推进的类型。" "那走流程和铺台阶的人来谈合作,"苏晴说,"反而比靠个人意志的更好谈。因为前者需要的是信息和逻辑,后者需要的是立场和面子。" 程远听到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长比平时多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杯沿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接触声。 "这个方向你觉得可以走?"他问。 苏晴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光正在缓慢地往午后的方向偏移,把茶几上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照亮了一角。她说:"你问我意见的话,我觉得可以走。融信和盛华之间那条线已经松了,继续放着不碰的话过段时间可能会重新变硬。你现在去接这根线,方向是对的。" 程远靠进沙发里,膝盖上的那本旧地图册被他合上放在了一侧。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肩线比刚进门的时候松了更多,像是那句话被摆正之后剩下的部分只是两个人坐着喝一杯茶、等窗外的光线移过地板上某一格木纹而已。 下午的时间安静地过去了。他们各自翻了一会儿手里的东西,苏晴把那本《河岸的慢走》的最后几页又读了一遍,程远把旧地图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色慢慢地向浅金色过渡,再慢慢地褪向更浅的蓝灰色,直到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已经四点多了。 程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外套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来穿上。苏晴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围巾和外套,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程远在门边换鞋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系围巾的结,手指在羊毛面料上来回绕了两圈。 "明天有事吗?"他问。 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窗户的暮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站在门框边的轮廓边缘染成了浅暖的颜色。她说:"明天没事。" 程远点了点头,没有说"那明天我来找你"或者"明天下午见"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门推开了,走廊里的冷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和客厅里的暖意交汇在一起,在门框的高度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苏晴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锁好门,并肩走向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依然安静,但不是那种需要被填补的安静。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程远走在她左边偏前一点的位置,她的步子自然地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人隔着那一步左右的间距沿着江边的人行道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远往左拐,苏晴往右转。她在拐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程远的背影正在暮色里走远,大衣下摆被风带得微微扬起,他走路的节奏和前几天从望江阁电梯出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在冬天傍晚的灰蓝色天光里保持着一种自己稳定的速度。苏晴在那个岔路口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了。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裹住她的外套下摆,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头时看到自己手里还拎着那只暖褐色的马克杯的外带袋。她在那阵风里站定了一刻,杯壁残留的余温隔着纸袋传到了她的指腹上,不烫,但还没有完全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