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亮得比前两天更晚一些。苏晴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和淡蓝之间的颜色,云层很薄,透出一点点不太确定的晨光。她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确认没有未读消息,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把那只暖褐色的马克杯用干布擦了一遍放进了包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新的红茶和一包小饼干,想着下午如果坐得久了可以配茶吃。 到望江阁的时候是九点二十分左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着灯了——程远比她来得更早。他正站在东窗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看着窗外的江面。大衣已经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在冬日上午偏冷的光线里,那杯热饮升起来的白雾在他脸前散开又聚拢。 "你来得比我早。"苏晴站在玄关边换鞋边说。 程远端着杯子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早上醒得早,没什么事做就过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晴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带了什么?" "红茶。还有一包饼干。"苏晴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把新泡的红茶端到茶几上,在矮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和那道从东窗透进来的冷白色冬日晨光各自喝了一口手里的热饮。窗外的江面上比前几天更安静,货船经过的频率好像在周末会降低一些,水面上偶尔只有一两艘小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尾拖着细长的水痕。 苏晴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翻开昨天那页素描又看了一会儿。程远在旁边开口说:"那个位置我秋天去过一次。江水退下去之后河滩上露出了一截老的石板,大概是很久以前码头留下的。当时没带笔,回来之后凭印象画的。" 苏晴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棵倾斜的老树的线条:"这棵树现在还在吗?" "在。但比画上的时候又歪了一点。那一段河岸的水流在转弯的地方一直往同一侧推,河床在慢慢往那个方向移,那棵树的根有一半已经露在外面的土面上了。" 苏晴合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东窗前,和程远刚才站着的位置重合在一起看向窗外。冬天上午的江面比她刚认识这条江的时候水位低了一些,滩涂上有几块灰白色的碎石露出水面,那棵老树在远处的河岸线上只是一个深灰色的剪影,但确实是倾斜的,像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站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两分钟,程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向同一个方向。两人并肩站在东窗前,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天光和缓慢流动的江水,窗台上那盆常青藤的藤蔓越过窗台边缘悬在半空中,有几片叶子因为窗外冷空气的渗透而在边缘微微卷曲。苏晴感觉到程远的肩膀和她之间隔着大约几厘米的空气,那几厘米的温度介于室内暖气和窗外冷风之间的某个过渡区间里。 "这间屋子冬天里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程远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之前这一段,光线是冷的,但暖气是暖的,两边刚好在窗玻璃上碰在一起。" 苏晴侧头看了他一眼。程远没有转过来看她,视线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她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那几厘米的间隙里,窗玻璃上同时映着室内暖光和室外冷光两种温度的反射。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冬天的锦江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缓缓向前流动着,远处那棵倾斜的老树的轮廓在河岸线上保持着它自己的角度。苏晴没有说话,但程远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站在窗玻璃内外两种温度的边界上,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水流。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晴提议出去走走。程远穿了外套跟她一起下楼。冬天的风比前两天更烈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江面特有的那种水腥气和干冷的锋利。他们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朝南走了一段,走到那棵老树在远处就能看到轮廓的位置附近停了下来——到了近处看,它的倾斜角度比从望江阁五楼窗口看到的更大,树干下部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主根裸露在土表上方,被冬天的风吹成了一种浅灰褐的颜色。苏晴站在那棵树前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段裸露的根,触感干燥而坚硬,比周围的泥土温度低了一些。 "还能撑多久?"她问。 程远站在她旁边,微微低头也看着那段裸露的根。"不好说。这种树根系深,虽然露了一部分但地底下应该还有继续往下扎的。只要河岸不继续塌得太快,它还能站很多年。" 苏晴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底层的布料暖融融的,和刚才指尖碰到的那段树根的冰凉形成了分明的对比。她转过身来看着来路的方向,望江阁那栋红砖楼在他们身后大约四五百米的位置,从河岸的这个角度能看到五楼东窗的侧面,窗台上那盆常青藤垂下来的藤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只是一些极细的深色线条。苏晴看了那里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午饭后他们回到望江阁。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暖了一些,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短促的光带又迅速收走。苏晴坐在矮凳上翻了一会儿那本深灰色笔记本里夹着的其他页,发现后面还有一张铅笔画,画的是望江阁这栋楼从河对岸看到的轮廓——红砖墙、东窗、窗台上垂下来的一小段藤蔓,楼体倒映在水中被冬日的风吹出一层细碎的波纹。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是十月的某天。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实际的对岸景观,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画上的藤蔓比她此刻从窗口看到的长出了一些。 她把画放回笔记本里。程远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她,但他在她合上笔记本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幅画是之前那次路过这边的时候画的。" 苏晴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画得挺准的。窗台上那盆常青藤的位置、垂下来的长度都和你画上的差不多。" 程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到茶几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像是自己在回想那幅画被画下来时的场景。他说:"当时画的时候在想这栋楼从对岸看过来和站在窗边看的区别。站在窗边看江面会觉得河水在动;从对岸看这栋楼,会觉得它在水面上是一块不动的深色方块,但如果看久了,倒影其实也会在水流里慢慢变形。同一个东西,从不同位置看,动的部分和静的部分是不一样的。" 苏晴坐在矮凳上听着他说完这段话。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色向下午偏暖的色调过渡。她把茶几上的暖褐色马克杯端起来又放回桌面上,杯底碰木质台面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稳重的轻响。她看了窗外的那棵老树在河岸线上的轮廓,它倾斜的角度和从望江阁窗口看到的一样,都是朝着下游的方向微微偏着,像是正在用根抓住最后一块站得住脚的土地,同时又朝水来的方向探出身体。她想,这个冬天过去之后,等水位升回来、树叶重新长满,它从远处看也许会稍微正回来一些,虽然底下的根还是露在外面,但从外面看的时候会被春天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