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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苏晴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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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的一周过得像锦江冬天的水面一样,缓慢而平稳。周五的时候苏晴照常在办公室处理日程,林越离职留下的空缺已经有人补上了,新来的财务主管看起来谨慎而按部就班,没有什么值得额外注意的动静。程远那周出了一趟短差,周四回来的时候在苏晴工位上放了一只小纸盒,里面是一块深灰色的手工皂,边缘压了一枚极小的银杏叶纹路,附了一张白纸卡,上面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路过一家手工皂店看到的,适合放洗手台上。"苏晴把那只皂放进了办公室抽屉里,没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纸盒的边角压着那本旧地图册的底部。 周六下午苏晴按约定去了江边。天气预报说晴,她到的时候约两点半,阳光比预想的薄一些,有几层淡淡的云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把光照强度调节成了一种不刺眼但足够看清水面的亮灰色。她按照沈玥地图册上标注的那个河湾方位沿江步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个伸向水面方向的半圆形观景平台上停了下来。沈玥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对着江面画速写,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几支铅笔。 苏晴走过去在旁边一张空着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沈玥送的那本旧地图册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沈玥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带了底图。"然后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画面上是当前这个角度的江面,河水在偏西的光照下呈现出她从浅蓝到灰褐的渐变,远处有一艘货船的轮廓,和地图册上那个旧图在同一个河段但水面宽度已经变了很多。 她们在江边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苏晴没有拿出任何画具,只是坐着看沈玥画画。阳光在她们面前的江面上不断移动和变幻,从亮白色变成暖金色又变成浅橘色,在接近日落前那段时间里,光线的颜色变化快得像是有人在用滤色片一层一层地换。沈玥换了几张纸,铅笔在纸面上游走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画一段停一下,抬头看看江面,再低头继续。 快四点半的时候沈玥收了笔,把画好的几张速写翻了一遍,挑出其中一张递给苏晴。那张画上画的是黄昏前江面上一段正在转弯的水流,水纹的排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向两个方向拉——前半段还流得平缓,后半段开始加速向弯道内侧偏转。画幅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转弯不是减速,是重新看方向。" 苏晴拿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抬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沈玥先开口了。她把铅笔插回笔袋里,侧过身来面对着苏晴,脖子上的围巾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说:"我今天叫你出来,除了写生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苏晴把画小心地收好夹进地图册里,抬眼看她。 沈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晴脸上,很平稳:"下个月我打算回一趟美国,画廊那边有个合作项目要亲自去跟。时间大概是半年左右。"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铺垫也没有犹豫,"今天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因为不知道半年之后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还在锦城。但如果你在的话,我们应该还可以坐在这里看同一条江。" 苏晴坐在折叠椅上,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没有别好的碎发吹到了脸颊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半年之后我应该还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回来如果望江阁窗台上那盆常青藤还在的话,你可以来看。" 沈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一个比较正式程度但又足够轻快的约定被双方同时确认之后的松弛。 江面上的风在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前收了一些,气温开始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下降。沈玥开始收拾画具和折叠椅,苏晴帮她收了几根铅笔,两人沿着江边步道往回走的时候沈玥问了一句:"你们后来去陶艺店挑的东西摆在望江阁了?" 苏晴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陶艺店老板娘是我朋友的朋友。"沈玥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们在步道出口处分开走了不同方向,苏晴站在原地看沈玥的背影沿街走远,大衣的下摆被晚风卷着微微扬起又落下。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手里的旧地图册底部被风吹了一下,沈玥下午画的那张水纹速写从册子里滑出来一个边角又落回去。她停下来把速写重新塞严,然后继续走。 晚上她回到公寓之后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旧地图册又翻了一遍。她翻到第五页左下角那个沈玥标注过的河湾时停了很久,河道的走向确实和今天下午实际看到的江面有一些偏移——河床在三十年间被水流修整过,原本更锐利的弯道被拉平了一点点,但河湾整体的弧线依然看得出原来的骨架。她用拇指在地图页面上沿着河道走向描了一遍,然后把地图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周日她没有出门,把那本沈玥送的旧地图册和程万里那本摄影集并排放在茶几上,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窗外日渐变短的白昼光线。她拿起手机翻到和程远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就对了"那条回复上,后面没有新的消息。她想了一会儿该不该发一条什么,最后打了几个字:"你爸那张渡轮倒影的照片里,水面上跟着渡轮的那个影子,如果当时渡轮停下来,影子会一起停下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等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远的回复已经在了:"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水面上的影子不会自己停下来,只有当船停下来的时候影子才会停。停下来的意思不是不走了,是不用再赶着跟谁走了。" 苏晴端着水杯站在茶几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江对岸的灯火在天色暗下来之后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点燃一片连绵的灯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继续回复,把水杯放下坐在沙发里继续翻那本地图册。书页边缘有沈玥用铅笔做的小标记,每一处都极其低调——一个不起眼的小箭头、一行极细的字注明某年某月某次水位变化后河道宽度的调整、一段用水彩轻轻勾的河道弧线示意。苏晴发现自己在翻这些页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更像是一片水面终于在没有风的时候自己平了下来。她合上地图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透了,而江对岸的灯火隔着一整条江水映在玻璃窗上,模糊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