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26章 董事会的逼宫

中文

那天从望江阁出来之后苏晴没有急着打车,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十一月初的江风已经有了入冬前那种带着锋利边缘的凉意,吹在脸上比几周前清晰很多。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步道慢慢走了十几分钟,看着江面上那些拖船和货轮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缓缓移动,水面上被船尾拉出来的白色尾迹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又消散。她在江边一张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把视线投在江面上对岸那排老建筑模糊的轮廓上,脑中回放的是刚才在书架旁边程远说的那句话。他说"当时那个念头是我对任何新来的秘书都不会有的东西"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刚说了一句有分量的话。但这句话的分量在她从江边站起身走回路边打车的过程中缓缓沉下来了,沉到她开始认真打量它原来占据的空间大小。 出租车来了之后她坐进去报了公寓的地址,在车上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街景想了一会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程远办公室的具体情形了——面试那天的主考官是当时的HR总监,程远只是在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碰巧从走廊另一端经过,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过去。但程远说"那天我看到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用了一个她之前完全不知道的视角——他在她入职那天就站在了某个她能看见也能被看见的位置上。那行铅笔字在玄关墙上待了那么久,从楼的建造期到装修期到整个客厅被一点一点填充起来的过程,她直到几周前才弯腰看到。它就在那里,但要走够那么长的路才能走到它面前。 周二上午苏晴到办公室的时候遇到了一件小事。前台给她转来一个快递包裹,寄件地址是锦城老城区的一个旧地址,上面没有署名,收件人写的是"望江阁五楼"。她把包裹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掂了掂重量,大概是一本书的厚度。她没有当场拆开,放在工位角落等午休的时候才用小刀划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有翻卷的痕迹。是一本锦江流域的老地图册,出版年份大约是八十年代中期,地图上的河道走向和现在的实际河道有一些偏移。书里夹了一张书签,是手绘的水彩小画,画的是一段江面接近日落时的颜色过渡——浅金到浅灰蓝到深灰褐的渐变,笔触很轻,像是快速地凭记忆涂的。书签背后没有署名,但她认出了那种水彩用色习惯——色调偏暖、边缘柔和、暗部用色偏灰褐而不是纯黑。是沈玥的手笔。 苏晴把地图册翻了几页,在关于望江阁旧址所在河段的那一页里发现了一条夹在书脊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书签背后的水彩用笔不像同一个人:"这张图大概三十年没更新了,但河道弯转的形状没怎么变。送你,可以在周末写生的时候当底图参考。沈玥。" 苏晴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合上地图册放在办公桌右上角。她没有立刻给沈玥发消息道谢,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周末江边写生的时候可以带上这本旧地图册去对一下实际河道和三十年前图纸上的弯道走向,看它们偏移了多少。 下午她给沈玥发了一条消息:"地图册收到了。谢谢。周末去江边的时候我会带上。"沈玥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你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看左下角那个河湾,我画了标注。这个角度傍晚的光线特别好,一直想和你一起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一次。" 苏晴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继续处理手头剩下的事务。 周三下午程远又去了一趟市政厅开会,苏晴在办公室处理完例行的流程审批之后在接近下班的时候一个人去了望江阁。她用钥匙开了门之后走进去,客厅里是安静的,午后的光已经在往黄昏的方向偏了,在东窗和地板之间拉出一道斜长的温暖光带。她先去书架前查看了一下玻璃花器里的绿萝——根系比前两天又密了一些,细白的根须贴着玻璃壁往底部蔓延,有几条已经开始在花器底部盘绕了。她看了一眼水位线,比上次换水的时候低了一些,她去厨房接了一杯凉白开回来小心地添到花器里,水位升上来的时候那些根须在透明的水中微微浮动了一下,像被惊动之后重新安顿下来的细丝。 她添完水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客厅。窗外江面上正在经过一艘白色的客船,船舷上写着"锦江号",速度比货船快一些,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斜向的白色水痕。她看着那艘船渐行渐远,船尾的水痕慢慢被水流揉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支干芦苇——旁边确实多了几根新的,她之前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加的,大约是程远某次来的时候带进来的,和旧的芦苇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区别。 她在沙发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之前拍的那张摄影集扉页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程万里写的那些字她已经在心里默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再看的时候总有一些句子会以不同的方式落下来。这次落下来的是"一个地方是不是能留住人,看的不是它能让多少人抵达,是它能让多少人甘愿停一次"。她坐在这间她自己已经开始"停"下来的客厅里,想着那些用铅笔写在纸上的日期、陶艺店里挑了两个小时的盆、书架上搁着的水培绿萝和墨绿色小碟子——所有这些细碎的东西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告诉她"你可以停在这里,停下来也不耽误你继续走"。 她锁了手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玄关墙面上那行铅笔字——"7月21日,晴"——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才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走廊里没有开灯,但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傍晚特有的蓝灰色天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是浸在浅水里。 她站在走廊里等电梯上行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程远发的消息:"市政厅的会刚结束。路过望江阁附近,你还在不在?"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电梯轿厢正从一楼升到四楼,楼层指示灯亮了又灭。她打字回:"刚要走。如果你快到的话我可以多待一会儿。" 她发完这条消息没有立刻按电梯的下行键,退回去重新用钥匙开了门。她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边等着,走廊尽头窗户的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些,蓝灰色正在向深灰过渡。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楼梯间那边传来了上行的脚步声,不重但是节奏清晰。脚步声在五楼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程远从走廊转角走出来的时候外套领口还竖着,手里拎着一只扁扁的牛皮纸袋,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你还没走。"他说。 "你说路过,我留了一下。"苏晴侧身让开门,"进来吗?" 程远走进来换了鞋。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一只浅灰色的小花盆——比常青藤那只素白盆小一些,哑光釉面,线条简洁。"路过陶艺店门口的时候老板叫住我,说新到了一批试釉的小盆,这只颜色发错了但她觉得放在窗台边上挺好的。她让我带给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晴走过去把那只浅灰色的小盆拿起来看了一圈,哑光釉面的手感温润,盆口直径比玻璃花器略大一圈,放在掌心正好。她把盆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落款但底部有一道浅浅的手指纹路,和她之前在那只墨绿小碟子底面看到的那道指纹纹路很接近,大约是同一个制作者做的手工试釉品。 "合适。"她说,"可以放在书架右边那个空位旁边当托台,上面放一小株别的。" 程远站在茶几边看着她把盆放在书架第二层右侧那个空位旁边比了一下位置,没有说话。窗外从东窗照进来的暮光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橘色之间的颜色,在书架横板和素白盆常青藤的叶缘上铺了一层极薄的光。苏晴把浅灰小盆在右侧空位旁边的横板上放稳了之后退后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左后方的程远,暮光从那个角度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颧骨和眉骨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这间屋子从九月到现在被填满的不只是书架和窗台。那些线和碎片的尽头此刻正站在她左后方不到一步的距离里,在十月底的光线里看着同一只浅灰色花盆在新位置上的影子。她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你花了很多时间在一张地图上画点、连线、标注所有你走过的路标,画到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你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地图正中央的那个位置。而她此刻站在这间客厅里,身边那个人比她过去五年所有记录表上的任何一行字都更接近地图中央的坐标。 "那只浅灰色盆里养什么还没想好。"苏晴说,把视线从书架上的盆收回来转向他,"但先放着,空着也是一种状态。" 程远看着她,点了点头。窗外的暮光又往西沉了一度,在这句对话落下的间隙里,他们之间没有多出其他语言,但也没有遗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