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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望江阁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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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离开望江阁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走之前把那台新电脑的电源线又重新插了一遍,站在书桌边低头看了苏晴一眼,说了一句"这周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白天基本都在办公室。晚上——"他顿了一下,"晚上如果我在,你直接敲门就行。"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苏晴站在客厅里听到电梯门合拢的声音,然后整层楼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风和远处施工工地的打桩声混在一起传进窗缝。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那两台记录并排显示的窗口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时间线和关联点。 七月二十三日——她入职五周年前一天。程远确认他那晚不在办公室,备用门禁卡没有被取用,但那个扩展坞生成了一条访问记录。 九月八日下午三点十二分——昨天。程远在九楼开视频会议,同样一个路由算法生成的伪造令牌访问了同个项目文件夹的修订版子目录。抽屉没关严。 她把这两个时间点连了一条线,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相隔四十七天,同一个算法,同一个目标路径的不同层级。这条线指向什么——指向那个利用扩展坞的人知道融信这个融资项目的推进节奏,知道初稿和修订版分别什么时候出现在系统里,知道程远什么时候不在办公室,知道怎么绕过门禁进入顶层。这个人的权限层级要么非常高,要么在非常低的层级里拥有非常精准的信息获取渠道。 苏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电脑待机,收了桌上的东西出门。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望江阁丙栋的外墙,午后的阳光把那片常青藤照得绿得发亮。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区门口走。 路过花市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拐了进去。花市里的空气潮润,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她沿着过道走了一段,在一家档口前停下来,买了一盆常青藤。老板把藤蔓上多余的枯叶摘了摘,用牛皮纸包了盆底递给她,苏晴付了钱,把那盆绿植夹在臂弯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回到公寓之后她换了衣服,把那盆常青藤放在客厅窗台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备份端口。她没有打开公司内网通道,而是从老陈发来的原始数据包里摘了一段跳转链路的完整日志,用自己私人的设备做了几层参数对比。结果让她脊背微微发凉——两条伪造记录的路由跳转在第三层之后都经过了一个共同的物理节点,那个节点的ID和老陈之前说的"七号机房"不同,它属于公司内部的实时备份通道,访问权限直接挂载在财务系统的接口上。 财务系统。融资方案文件夹和财务系统之间的那道门,平时在公司内部是隔开的,只有跨部门协作项目启动时才会临时开放权限通道。如果有人拿到了那个临时通道的授权,那么他可以在不触碰任何核心系统防火墙的情况下,直接从财务端窥探融资项目的进度。 苏晴盯着那个节点ID看了很久。她把这个发现另外存了一份加密文档,没有放进公司内网任何同步空间里,只留在那台新电脑的本地硬盘上。她做完这些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后颈的肌肉绷得有些发酸。 她睁开眼睛之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消息列表里安静地排着几行,最上面一条是周经理发来的会所菜单确认函,再往下是小周问她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要不要提前打印,再往下是沈玥的一条新消息——发在几天前的对话框末尾,只有几个字:"苏小姐,周末有空的话来画廊坐坐。不聊工作。" 苏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几次,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那盆新买的常青藤。绿萝科的植物叶片厚实油亮,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触感凉润。这盆东西她打算带去望江阁放——程远说"下次来可以带那盆花来了",她说"好"。 她不知道那间空房子最后会被填满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从今天开始查的东西,是她过去五年里从未触碰过的深处。她的工位桌面上那个"前任追踪表"已经好多天没有打开过了,第十二任的空白格还空在那里,她忽然觉得那个格子大概永远不会被填上什么名字了。因为那个文档记录的东西和她现在正在面对的东西,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周日早上苏晴提了那盆常青藤去望江阁。她用钥匙开了门进去,把绿植放在客厅靠东窗的矮柜上,在阳光下调整了两次位置,让藤蔓的走向朝向窗外。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绿色和白色的矮柜放在一起,窗外的江景作为背景,整间屋子忽然像是多了一点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间正在慢慢被填充的房子。茶几上那几支干芦苇还在,墙上的铅笔画还在,书架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旧小说还在。现在多了一盆活得下去的绿植,和一台存着两份伪造记录的电脑。不知道再过几周这里还会多出什么来。 苏晴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远打来的。她接起来,程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你在望江阁?" "在。" "我正好路过,你在那边等一下,我上来跟你说个事。" 苏晴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到电梯到达五楼的闷响,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靠近。她打开门的时候程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几张纸的边角。 他走进来换了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信息部老陈今天早上又查到了一条东西。他把原始数据发到我邮箱了,我截了一段拿给你看。"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几行技术日志的截图。苏晴接过来低头看的时候,程远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条假访问记录的底层令牌生成时间戳里,嵌入了一个常规日志不会标注的哈希签名。老陈拆出来之后做了解析,那个签名指向了一个外部邮箱。" 苏晴抬起头:"谁的邮箱?" 程远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个以融信财务部名义注册的临时中转邮箱。但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邮箱的关联终端,登录设备曾经出现在盛华内部网络的路由日志里。" 苏晴握着打印纸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痕。盛华。她把那张纸翻了一面,上面附了一行老陈手写的备注:"该邮箱注册日期为七月二十日,距伪造记录生成时间差三天。截至九月八日共登录六次,最后一次登录时间与九月八日下午三点十一分一致。" 下午三点十一分,那条假访问记录生成的前一分钟。有人用那个邮箱登录了某个终端,然后通过财务系统的临时通道生成了伪造令牌。苏晴放下打印纸,看着程远。"顾衍的人在里面有内线。而且内线的位置距离财务系统很近。" 程远站在窗边点了点头。"我猜也是。"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外江面上,"这件事我从七月下旬就开始留意了。盛华截胡融信那个项目的时间窗口太巧,不是信息差能解释的。但我一直没动,因为我在等那个内线自己伸第二次手。" 苏晴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印纸的边角。她看着程远站在窗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在他肩头停了一层均匀的光,他的姿态比她刚才见到他时更放松了一些——像是扔出了一块石头到水面之后,终于等到了涟漪扩散的走向。 "所以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 程远转过身来。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平稳,但她注意到他握在窗台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两短一长。"我知道他大概在哪个位置。但我要等他第三次伸手。" 苏晴没有说话。她看着程远,他站在午后的阳光和江景之间,她忽然明白他这几个月在做什么了——他在撒网。从七月底那条伪造记录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他没有收网,因为他要等这个人的操作形成可辨识的模式。第一次是初稿文件夹,第二次是修订版。第三次他会摸到更深的层级,而那个层级是程远主动留下来让那个内线伸手去够的饵。 "第三层是什么?"苏晴问。 程远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融资方案的终版审批流程。"他说,"那个文件在系统里会在下周三下午生成,存档位置是财务系统和项目组的交叉端口。如果那个内线想提前看到终版内容来给盛华报信,他只能在那天下午通过同一个伪造令牌路径去访问。" 苏晴低头想了一下。"下周三下午——你会在办公室吗?" "我不在。"程远说,"下周三下午我有外勤,市政厅那边的规划会,提前两周排的。但如果那条路线上有饵,我在不在办公室反而无所谓。"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办公室里留了一个敞开的口子,让那条线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往里爬,爬到终版文件所在的位置时,那个饵会锁住发件端口的物理识别码。他一直在等她查到底,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在他不在场的时候盯着那条线的走法,从另一个角度同时收集信息。 "下周三下午,"苏晴说,"我在公司。" 程远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嗯。"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留在了茶几上,里面除了那张打印纸之外还有一把钥匙——和她口袋里那把一样,蓝色标签,写着"5"。她把那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的时候发现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备。" "你把钥匙留在我这里,万一哪把我锁在里面了还有一把在外面。"程远从她手边拿过那把新钥匙,放进她风衣口袋里,动作很轻,指尖从她肩侧掠过的时候没有碰到布料以外的任何东西。然后他后退了半步,看着她说:"周三之前,你别在办公室内网查任何和这条线有关的东西。要查就来这里。" 苏晴站在那里,风衣口袋里那把"备"字的钥匙和她的体温之间隔着两层布料,正在一点一点变暖。她看着程远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弯腰换鞋的时候他的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门关上之后她独自站在客厅里,窗外江面上的渡轮正好驶过,悠长的汽笛声贴在水面上蔓延过来,闷闷地撞在窗玻璃上又散去。 她走到东窗前把那盆常青藤的朝向又调了一点,让最大那片叶子的正面朝着阳光的方向。然后她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打印纸重新叠好放进去,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周三。还有三天。苏晴走出望江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正在从南边慢慢地拢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酝酿着,不着急,但一定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