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5章 阿蘅

中文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的那一刻,孟婆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魂力从她脊梁中间渗进去,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淌,像春水融开冻了一冬的河面。那股暖意把她胸腔里乱窜的金色魂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回丹田里,压得妥妥帖帖。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后脑勺往后靠,靠进了他的肩窝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他的魂体里有一团九品金火在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绵长。那节奏跟她的魂火不一样——她的魂火跳得急、跳得碎,像是被风吹乱的烛焰;他的却稳,稳得像地底深处那些千年不动的暗河,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下面却有最沉的水在流。 "长渊。"她把他的名字念出来,这一次没有吞掉任何音节,两个完整的字从她嘴里落进寂静的亭子里,像两颗石子坠进深潭。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靠在他蹲下身形成的那个小小的、暖融融的洞穴里。"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无名魂的手还贴着她的后背。她没有等来回答,等来的是他另一只手绕过来,从她身后伸到前面,摊开在她眼前。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块东西——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灰白色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是一块碎瓷片。瓷片的弧度她认得,是她那天摔碎的白瓷碗的碎片之一。他捡了一片。他什么时候捡的?她不知道。 "你以前,最喜欢用这只碗喝茶。"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隔着她后背的衣料贴着她的脊梁骨,震得她耳朵嗡嗡响。"白瓷,青花的底。你不爱用别的,每次沏茶都寻那一只。后来碎了,你拿碎片拼了三天,拼不回去,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夜。" 孟婆的眼睛骤然酸了。她伸手把他掌心的碎瓷片接过来,捏在指尖上,凉凉的、滑滑的,那一小块弧度贴着她的指腹,贴得严丝合缝。她不知道这只碗以前是什么样,可她指尖捏着这块碎片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地浮现出一只碗的轮廓——敞口、薄胎、底足上有一圈极浅的青花纹路,像是几笔细草勾勒出来的。她甚至能闻见那碗里茶水的香气,不是孟婆汤的苦,是清冽的、带着一点点回甘的茶味。 她的手指攥紧了碎瓷片,攥得瓷片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里。"我还碎了什么?"她问。"我还忘掉了什么?" 无名魂沉默了很久。他的掌心从她后背上移开了,然后他整个人从她身后挪到她身侧,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摊在青石地面上,跟她并排坐着。他的左臂还是比右臂淡一些,可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至少能看到完整的臂形了。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被填得只剩下衣料折痕的那点厚度。她的肩头能感觉到他魂体的脉动,一下,一下,他金色魂火的跳动传过来,跟她的魂火渐渐合到了一个频率上。 "你忘了很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可你忘掉的都是好的。你记得的那些疼——我宁愿你也忘了。" 孟婆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那一道极细极浅的纹路,像是笑多了之后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他现在没有在笑,他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道纹路还在,像是刻在他魂体里的一道永远抹不掉的标记。她看着那道纹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坐在桃树下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春日池面上被风吹皱的细纹。 "你笑起来的样子,"她忽然说,"很好看。"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肩头微微绷紧了,他偏过头来看她,眼底那簇暗火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猛地拨旺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有什么声音在滚来滚去,滚了好几圈才被他挤出来:"你……你想起我笑了?" "画面一闪就没了。"她诚实地说。"可我记得那画面暖。" 他闭上眼,把头仰起来靠在他身后的木柜上,柜面朽了,被他后脑勺一压,吱呀响了一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像笑又像咽。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她,眼底的暗火里添了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阿蘅。"他唤她,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让我不要把你叫醒。你说忘了就忘了,不疼。" 孟婆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簇暗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暗下去了一瞬,像是被人从里面吹了一口气,把他心底所有的光都压到了最深处。她的心口又疼了,可这一次不是针扎的那种锐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的闷痛。 "我那时候,"她说,"是不想再疼了,才说的这话?"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把她的手拉过去,摊开她的手掌,把他掌心里那枚碎瓷片放进她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住。他的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凉和暖在她手背上交织着,她分不清哪一块温度是他的、哪一块是她自己的。 "你那时候,"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孟婆攥着碎瓷片的手用力地蜷了一下,蜷成拳,瓷片硌着她的掌纹,硌得生疼,可她舍不得松开。"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不好。我说不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把她弄疼了。"我说阿蘅你不能忘。你忘了,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了。" 孟婆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银色的魂液在两人魂体接触的地方散开,像是被什么力量融化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看着他手背上那层淡淡的金色魂火被她的泪滴润开了一片,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几乎暗红的魂火底色。 "你等了多久?"她问。"从我忘掉你开始,你等了多久?" 无名魂的指节在她手背上微微蜷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当孟婆多少年,我就等了多久。" 孟婆的肩膀猛地一震。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尖陷进他腕骨两侧的凹陷里。"你——你一直在忘川河里?" 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可她看清了他点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苦笑的神色。"忘川河底不是只有怨魂。有些魂不想走,也不想散,就在河底下沉着自己。沉久了,河水的记忆会渗进魂体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得多了,魂体自己的记忆就被压到底下,碰不着了。"他把手腕从她指间抽出来,翻过来,让她看他手肘内侧那一小片几乎透明的皮肤。透过那层薄薄的魂体,她隐约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是水。浅灰色的、带着银光的水线,像是活的一样,在他魂体内部蜿蜒着走。 "这些是忘川河的痕迹,"他说,"吸进来就吐不出去了。" 孟婆的手指虚悬在他手肘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条游动的水线上,看着它们从他的肘弯一直蜿蜒到小臂,像被什么困住的小蛇,永远在里面徘徊着找不到出口。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是怕自己喘气重了会把他魂体里那些水线震碎。 "你为什么不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找个办法出来?" 无名魂把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的魂体在她掌下微微起伏着——那起伏不是呼吸,是他九品金火的脉动,从胸腔深处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像有人在黑暗中敲着鼓。 "因为你在河面上。"他说。"你在这里熬汤,我就算沉在最底下,也能感觉到你的魂火。你魂火是金色的,跟我的一样。整个忘川河里只有你我的魂火是金色的,别的魂没有。我只要感觉你的魂火还在河面上烧着——你还没走——我就还能沉得住。" 孟婆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涌,像是破了口的泉眼,止都止不住。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肩头,嘴唇贴着他肩颈交界处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闷得含混不清:"你怎么不早点上来。" "我上不来。"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着,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碎在水面上。"忘川河的底有九层,我沉在最下面那一层。层层都有锁,把我捆在河床上。我挣了一千年,才从最底下挣到第一层。第一层的河底离水面最近,可也是最难挣的地方——无数怨魂的爪子缠在魂体上,每往上浮一寸,就被扯回去三寸。我浮了不知多少次,被扯回去不知多少次,最后我把自己魂体里的九品火拔了一半出来,烧那些缠我的怨魂,才挣到了水面。"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可他每说一个字,孟婆的肩头就抖一下,抖到最后她整个人都蜷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你疯了。"她的声音从他衣料里闷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把自己的魂火拔了一半出来烧,你不会疼吗?" "疼。"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说话的时候声带的震动从他的锁骨传过来,震着她的额头。"但比看着你在这里熬一千年、一万年的汤,要好。" 孟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红红的,眼尾银色的魂液还在往外渗。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两只手贴上他的面颊,他下颌那道深痕在她掌心里硬硬的、棱角分明。她凑近了看他,她从来没离他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簇暗火的每一缕纹路——金红色的、细密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尽头拴着他的魂火内核。 "你疼了多久?"她问他。 无名魂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合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千年前你问我一个问题,我没来得及答。"他说,"我现在补上。" "什么?" 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半寸的距离。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夜风里最后一缕暖息:"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还会不会等你。" 孟婆屏住了呼吸。 "我会。"他说。"一千年。一万年。你在的每一世,我都会在河底沉下去等。等你重新叫我的名字。" 亭外的灰雾忽然又薄了一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暖光穿过雾霭,落在两个人相抵的额头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极淡极浅的金色。孟婆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正透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渗进来,凉而暖,像是一块在河底泡了千年、又被她从掌心里焐热的石头。她闭上眼,让自己的魂火跟他的魂火在两个人额头相接的地方交汇——金色的,两团火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冲突,而是像两股溪流汇成了一股,沿着那条细窄的缝隙淌过去,淌进对方的胸腔里。 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什么。那个感觉比她之前任何一次记忆闪现都猛烈,像是有人在她脑颅里掀起了一场风暴。桃林、溪水、矮几上的宣纸、青衫的背影、剑光、血、被雨水打湿的泥地、她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人哭到声音都哑了——那些画面连成一条线,从模糊到清晰再到模糊,反复地冲刷着她脑海里的每一处角落。她看见自己穿着浅碧色的裙子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那个人,他的青衫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深色,她的手掌上全是黏稠的、温热的液体,她在喊一个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长——"她在梦里喊,现实中的嘴唇也同时张开了,那半个字从她齿缝间滑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无名魂猛地睁开眼。他的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稍稍推开了一些,低头去看她的脸。她的面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银色的魂液,魂火从她颈侧透出来乱窜着,金光和银光绞在一起,绞得她的眉眼都模糊了一瞬。 "阿蘅?"他的声音急了,拍着她的面颊,掌心一下一下地贴上去又抬起来,"阿蘅你看着我——" 孟婆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里的焦距是散的。她看着他的方向,像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一千年前那个跪在雨里的自己。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一会儿是"长渊",一会儿是"对不起",一会儿是含混不清的呜咽。 无名魂把她揽进怀里,两只手臂箍得紧紧的,她的脸埋进他肩窝里,那些碎了的音节被他的衣料吞了进去。他低着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旋,一遍一遍地说:"别想了。别想了。我在。我在。那些事不用再想了。" 他的声音跟她脑子里那些画面里的声音重合了——那个在雨里被她抱着的青衫人,也是这么说的,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攥着她的手,手指是凉的,可她记得他说"别哭了,阿蘅,我没事"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个笑。她在那场记忆风暴里抱着的人,也是他。他一直在笑。到最后一刻都在笑。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来的人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魂体里去。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哭声闷在他怀里,闷得像地底暗河的呜咽。 他就那么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嗓音从沙哑到更沙哑:"我在。我在这儿。" 忘川河的水声在不远处响着。灰雾从亭外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是一口气吸了太深又吐了出来。命镜的黑光彻底散尽之后,冥界的夜恢复了它一贯的、亘古不变的沉闷。孟婆亭里只剩两个人紧紧相拥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长长的,一金一碧,在灰暗的石面上铺开,像两棵纠缠了千年终于从土里冒出来的树。 孟婆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碎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慢慢退出来,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魂液混在一起亮晶晶的一层。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没有来由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是她嘴角自己往上翘了翘,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无名魂看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他眼底那簇暗火也微微弯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终于也扯出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那是她记忆里桃树下那个人的笑,暖的、柔的,眼角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 "你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暖意。 孟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腹蹭到翘起的弧度。然后她垂下眼,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枚碎瓷片,瓷片被她攥了太久,边缘都有些热了。她把瓷片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只碗,你帮我拼过吗?"她问。 无名魂摇了摇头。"你拼了三天,我就在旁边看了三天。你拼不上的时候就哭,哭了又继续拼,拼到第三天半夜拼好了——碗壁上多了一道金线,是你用漆混了金粉补的。那只碗后来又用了很久,用到了你走的那天,我把它收起来了。后来碗又碎了,我收了一片碎的在身上,沉进河底的时候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一千年。" 孟婆低下头,把那枚碎瓷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瓷片冷。可她心里那一块被它焐着的地方,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