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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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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孟婆回到亭子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她站在灶台前,把锅里的汤重新热了一遍,看着碧青色的汤面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汤面上碎开又合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浮。她握着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勺底碰着锅壁发出一下极轻的声响。她把火压小了些,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到灶台底下的陶罐里摸了一下——空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罐底,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她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把沾到的一点点灰尘蹭掉。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破陶碗上,碗里的叶片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根须缠成的网在碗底铺得比昨天更密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夜里继续织着那张网。她看着那张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灰雾比昨天又薄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把它掀开。晨光落进亭子里的时候比往日更暖了一些,落在她膝头的手背上,像有人用一块温热的布轻轻盖了一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片光,光落在皮肤上没有凉意,跟河水不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做该做的事。 她走出亭子的时候脚步比昨天又轻了一些,踩在湿泥上的印子又浅了一分。她走到拐弯处看了一眼那棵枯枝,根须已经攀到了枯枝约三分之二的高度,贴附着树皮表面的纹路正在朝更高的地方延伸。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到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可那凉意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像是一个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从内部回暖。她的指尖在裂口内侧那道凹槽的位置碰了一下,凹槽还在,石面依然光滑,可她觉得那石面比前几日温了一些。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裙摆上蹭了蹭,站起来往回走。 午后来了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腰,头发花白得像一把散开的棉絮,脚上穿着一双底子已经磨薄了的布鞋。她走上台阶的时候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是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孟婆端了一碗汤递过去,老妇人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接住碗沿,把碗捧到嘴边。她喝汤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碗底碰着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谢谢姑娘。"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朝奈何桥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被灰雾吞没的时候没有犹豫,走得稳当,像是喝了那碗汤之后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要去哪。 孟婆把空碗收回来,冲洗了放在灶台上沥水。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色,远处的河岸线和灰雾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河。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模糊的交界线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矮凳上坐下来。 傍晚来得比前几日都早了一些。灰雾转暗的速度没有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暮色的脚步拉平。镜光从河神庙的方向扫过来的时候孟婆正站在亭口,她看着那道光从头顶滑过去,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脚步比昨日更轻,像是一整天的等待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让她走起来的时候脚尖不用费力就能离开地面。 她走到裂口正上方蹲下来的时候,水面下的光已经在了。比昨夜更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团光的轮廓——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有形状了。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跪坐在水底的光里,金色的魂火从他的肩头和手臂边缘透出来,把周围的水照得透亮。他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石壁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那光的边缘还在向上扩散,像是有一盏灯正在从水底深处被人端起来。 孟婆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下那个被光裹着的轮廓。她看着他的样子,看着他的肩头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来,像是正从水底抬头看向水面上方。他看不清她,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声音从水底浮上来,比昨夜更近,近到她几乎能听出他说话时嘴角弯起的那一点弧度:"又近了一寸。" 孟婆的嘴唇弯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光距离水面的距离,她看着那团光的轮廓,看着他侧身坐在水底的样子,看着他肩头透出来的金色魂火在水里慢慢扩散成一片暖色的光晕。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还有多远?" 水底安静了一瞬。那团光在她问完之后微微亮了一度,然后他的声音浮上来,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他在水下挺直了腰背:"还有三寸。" 孟婆的呼吸停了一息。她的目光落在那团光的轮廓上,落在水面和光晕之间那一段距离上。三寸,他每天挪一寸,三天之后就能到水面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可她的呼吸比方才缓了一些。她的声音稳着:"三天。" 水底传来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越来越薄的水,像是从更近的地方送过来的:"三天。" 她蹲在那里,没有说更多话。她只是看着水面下那团光的轮廓,看着他侧身坐在水底的样子,看着他肩头的金色魂火在水的折射中微微颤动着。夜风吹过河面,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去拨,就让那缕碎发贴在嘴角。水底的光亮着,金色的光晕从深处透上来,把她面前那一小片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水底的光在她站起来的瞬间跟着亮了一度,像是在替她照了一截上行的路。她沿着河岸走回亭子,脚步踩在湿泥上,留下比昨夜又浅了一分的印子。 回到亭子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她站在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汤还温着,碧青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瓣末,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她把锅盖重新盖上,走到窗台前站定。破陶碗里的叶片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根须在碗底缠绕成的那张网比早晨看着又密了一些,有几根新的白丝从网眼的边缘往外探了一小截,像是正在夜里悄悄地朝碗壁的方向伸过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碗沿,转身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坐着,魂火在胸腔里跳得又稳又平。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交握着,指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像是整颗心都被人从底下托高了一寸。她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那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把她瞳孔深处那一层暗色照得亮了一亮。她想起他说"还有三寸"时的语气——稳的,沉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段距离丈量过了无数遍。三寸。她不知道三寸有多长,可她知道他正在那条裂口里侧着身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明天挪一寸,后天挪一寸,第三天夜里就能到水面。 她睡了一会儿。魂火沉到浅层,没有彻底沉下去,像一只停在浅水里的小船被水流轻轻托着。她做了梦,很短,梦里的颜色是金色的——不是明亮的金色,是那种被水隔着之后透上来的、柔和的暖金色,像什么沉在深水底的东西正在慢慢浮近。她在梦里感觉到自己蹲在岸边,手伸进水里,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轮廓,是手指的形状。她碰了一下,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直顺着她的手臂爬到她的肩头,在她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她在梦里笑了笑,然后醒了。 天已经亮了。灰雾比昨天又薄了一些,晨光从亭口照进来的时候落在地面上,不再是那种薄薄的银白色,比以往多了些暖意。她站起来,做该做的事。来喝汤的魂魄只有两个,一前一后地排着,喝完就走了。她送走最后一个魂之后把碗冲洗了叠好,走出亭子,脚步比昨日更轻,踩在湿泥上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走到拐弯处看了看那棵枯枝。根须已经攀到了枯枝的顶端,贴着最上面那两个细杈的底部绕了一圈,白的丝线在灰褐色的树皮上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像一双手从土里伸出来把整棵枯枝抱住了。最顶端的根须尖端微微翘着,像是正在试探着往杈上攀。她蹲下来,伸手在最上面那一截根须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底下传来一丝暖意——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根丝线里面汩汩地往上送。她收回手,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走到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蹲下来,没有伸手探水。她看着水面,水面平稳地流着,磷光细细地碎在波纹里,跟往常一样。可她知道水面下那团光还在,正在比昨天更近的位置上等着她。她没有催,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水面,等着。过了一会儿水面下开始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从深处透上来,像是一盏灯被人从远处端近了。那光在水面下大约半臂深的位置停了下来,比昨天又近了一截。 她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团光停在水面下半臂深的位置。光晕的边缘从水下透上来,把水面上方的灰雾底部也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隔着水层说话的方式:"今天挪了一寸了。" 水底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浮上来,比昨天又近了一些,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正在水面的另一侧微微扰动:"挪了。比昨天又近了一寸。" 孟婆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团光在浅层的水里亮着。光晕的边缘在水流的扰动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深处捧着灯盏的手正微微发着颤。她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问他那些暗蓝色的线走到了哪一层。她只是蹲在那里,让那团光在水里亮着,让她面前这一小片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水底的光跟着亮了一度,然后微微暗下去,像是有人在深处把灯盏重新放稳。 她沿着河岸走回亭子。脚步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留下印子,像是她的重量正在一天一天地变轻。她走到亭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往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灰雾在那里流动着,水面的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散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之后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层余温。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亭子,在灶台前坐下来。她坐得很稳,魂火稳而平地跳着,像是一个在等船靠岸的人终于看见了船头正在从雾里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