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月光落进亭子之后并没有持续很久。灰雾的裂缝在几息之间缓缓合拢了,像是有什么人在高处把一匹被风吹开了一角的布料重新拉了回去。月光从青石阶面上退走,从孟婆伸出的手背上退走,最后只剩下灶膛里那一簇火苗还在跳动着,把她眼底那一层被月光照过的东西又映成了暖红色。她在矮凳上坐了一夜,看着灶膛里的火从旺到暗再到重新被点燃,反复了两次。天亮之前她在膝盖上趴了一会儿,魂火沉到浅层,像是有人把一盏灯调暗了却没有熄灭。她梦见了什么——很短,短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只记得一个颜色。是粉色的。整片整片的粉色,像是天和地之间所有的地方都被人铺了一层那种颜色,连风都是粉色的。她在梦里站在那片颜色中间,没有觉得奇怪,只是觉得暖。 她醒过来的时候灰雾已经薄了。晨光从亭口透进来,落在灶台面上,把她前一日留在桌面上的水痕照出一道半干的影子。她站起来,做该做的事。舀水、添柴、撒花瓣、搅汤、递碗、收碗。来喝汤的魂魄比昨日又少了一些,排队的影子稀到只剩两三个,喝完就走,像是忘川河上的魂流正在一天比一天稀薄。她把最后一只空碗收回来放在灶台上沥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亭子。 她沿着河岸先走到拐弯处。那棵枯枝还立在原位,枯枝根部那些白根须比昨天又密了一层,像是一双手从土里伸出来抱住了那截干枯的木头,然后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攀。根须的尖端已经攀到了枯枝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贴着树皮表面伸展开来,像一只正在摊开的手掌。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根须贴着灰褐色的树皮,白的丝线嵌进树皮的纹路里,像是在用自己的颜色慢慢填补那些被风吹出来的裂缝。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走到裂口正上方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身。水面跟昨天一样平稳地流着,磷光细细地碎在波纹里。她把手伸进水里,指尖探到裂口内侧那道被她摸过的凹槽,凹槽的位置还是湿的,青苔已经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层,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石面。她的指腹贴在那块石面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河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的速度——跟昨天一样,没有变化。她把收回来,在裙摆上蹭了蹭水,站起来。 回到亭子以后她站在灶台前,没有立刻坐下。她伸出手,看着昨天夜里被月光照过的那只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跟往常一样了,没有任何印记,可她看着手背的时候总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不是河水的凉,是月光落下来之后那种薄薄的、像水银一样贴在皮肤上然后又蒸发掉的凉。她把手背贴在面颊上贴了一会儿,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温度。她放下手,在矮凳上坐下来,等着。 傍晚来的时候灰雾转暗的速度比昨天又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暮色的脚步。镜光从河神庙的方向扫过来,她站在亭口看着那道光从头顶滑过去,光线过了之后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多站了几息。灰雾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铁链声,是一种更细的、像是空气本身的重量正在发生变化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她站在亭口的时候胸口那一块暖融融的东西跳了一下。 她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脚步比昨天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她走到裂口正上方蹲下来的时候,水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光正在从水面下方透上来——不是磷光,磷光是细碎的、银白色的,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这一道光是暖色的,浅金色的,像是一盏在水底深处被点亮了的小灯。那道光很浅很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才透到水面上来。可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沉在水底里的星子。 孟婆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道从水底深处透上来的浅金色光芒。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探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送出去,穿过水面沉进裂口深处:"我来了。" 水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浅金色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拨了它一下。她听见水底传来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不再碎成好几片才浮到水面,像是有什么正在从远处慢慢地缩短距离:"我看见了。" 孟婆的呼吸轻了一拍。她蹲在岸边,目光落在水面那道浅金色的光上,光的边缘正在微微地扩大,像是一粒火种掉进了水里之后正在慢慢地向四周蔓延。她的声音稳着,稳得像她端着碗递出去时的手腕一样:"看见什么了?" 水底沉默了一会儿。那道光又晃动了一下,边缘的颜色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深处推了一把。然后他的声音浮上来,隔着水层和石壁,比昨天多了一层厚度:"看见你。" 孟婆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浅金色的光上,光的轮廓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很轻很浅的弧度,像是夜里的水面上被风扫过一下留下的纹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看见我了。" 水底下那道浅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水底深处被人从柴堆底下拨了一下,火苗猛地窜高了半寸,把那一片水底照得透亮了一瞬。然后光重新稳住了,比方才又亮了一层。他的声音浮上来,比方才近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了。你蹲在岸边,手搭在膝盖上。你的头发散了,一缕碎发贴在嘴角。" 孟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有一缕碎发贴在那里,被河风吹过去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指尖拈着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嘴角那弯弧度又深了一些。她蹲在岸边,看着水面下那道越来越亮的光,那光已经从一小团变成了更大的一片,像是一盏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起来,一点一点地靠近水面。 "你还会更近吗?"她问。 水底安静了一会儿。那道光在她问完之后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一颗心跳被什么人听见了之后加快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浮上来,比方才更近了,近到她几乎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层被水泡了太久之后剩下的、微哑的尾音:"会。我在往上走。" 孟婆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下那道浅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像是一颗正在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星子。她的魂火在胸腔里跳得稳而平,没有乱,可她的嘴唇那弯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她蹲着,看着那道光从水底深处一点一点地往水面的方向移动,等着他在水底再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