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灰雾从暗沉转向银白的过程比前几日更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雾气里拖着不肯走,把晨光的脚步挡了一挡。孟婆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因为一整夜没有松开而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目光落在灶膛里那一小簇被她重新引燃的火苗上,火苗在柴火表面跳动着,把她眼底那一层暗色的东西照得微微发亮。 她站起来,把灶台整理了一遍。动作比前几日更慢,像是每一件事都被她拆成了更多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被她拉长了去做。舀水、添柴、撒花瓣、搅汤、递碗、收碗。来喝汤的魂魄比昨日更少了些,排队的影子稀稀落落的,像是整条忘川河都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空旷。她一碗一碗地递着,碗沿端得稳稳的,汤面没有一丝波纹。可她的目光在每一次转身的时候都会往亭口的方向多停一息,像是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从灰雾里走出来的身影。她等了,可什么都没有来。 她把最后一只空碗收回来,放在灶台上沥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亭子,沿着河岸往拐弯处走。那棵枯枝还在,顶端的细杈依然朝着天空张着,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可枯枝根部那些白根须变了——它们已经密密地缠住了枯枝最底下的那一截树皮,像是一双手从土里伸出来抱住了那根枯干的木头,根须的尖端已经从枯枝根部往上攀了大约两寸,贴附着树皮表面,像是正在做一件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她蹲下来,看着那些根须缠绕枯枝的样子。根须是白的,细的,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缠在灰褐色的树皮上。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最细的那一根根须尾端轻轻碰了一下,根须微微晃了晃,没有断,像是已经长了力气了。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脚步比昨天更稳,每一步踩下去都没有多余的偏移。她走过了四百步,走过了四百五十步,走到那道裂口正上方的位置停下来。她没有蹲下。她站着,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的水面。水面在灰雾的光里泛着磷光,跟昨天一样平稳地流着。那道暗影已经不在了,裂口外侧的石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铁链,没有暗蓝色的影子,只有河水和青苔。可她看着那片水面的时候,总觉得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回应。她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探水,只是站着。 她回到亭子以后,把灶台底下那只陶罐端出来看了看。干桃花瓣已经彻底没有了,油纸包里空空的,连碎末都找不到了。她把空油纸叠好放回陶罐里,盖上盖子,把陶罐推回原位。然后她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只破陶碗,碗里的叶片比昨天展开了一些,叶尖微微翘起来,像是正在往光线更足的方向伸。根须在碗底的交错比昨天更密了,白色丝线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织大的网。碗里的水比昨天少了一些,蒸发了不少。她往碗里添了一勺清水,水面重新升到碗沿的位置,叶片在水面上微微漂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回到灶台前坐下来,面朝着灶膛,背对着亭口,等着。等灰雾转暗,等暮色沉下来,等镜光从河神庙的方向扫过来,等那道暗影重新出现在裂口外侧。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魂火稳着没有乱跳,可她的耳朵一直张着。 傍晚到了。灰雾转暗的速度比昨天又加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匹极长的深色布料从河面一端拉到另一端。镜光扫过来的时候孟婆已经站在亭口了,她没有等到镜光退尽才动,她看着那道暖色的光从头顶滑过去之后,转身沿着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脚步比昨天更急了一些,裙摆扫过花茎的时候带着比平时更大的风。 她走到裂口正上方的时候,铁链声还没有来。她蹲下来,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平稳地流着,磷光细细地碎在波纹里。她等着。等了比昨天更久,久到她蹲在岸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她以为今夜铁链不会再来了。然后她听到了声响——从下游的方向贴着河床往这里来,比昨夜更慢,链节蹭过石头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拖着走的,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拉着一截极沉的东西往前挪。那声音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在她面前那道裂口外侧的河床上停住了。停住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是那条链子已经累得动不了了一样。 水面下的暗影比昨天小了,暗蓝色的光也淡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表面消退。可它还是停在了裂口入口处,贴着那道被反复抓握过的凹槽,一动不动。 孟婆蹲在岸边,看着那团暗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水底深处传来声响——不是铁链声,是石壁内侧被什么硬的东西叩了一下的声响。叩了一下。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三声,跟昨天一样的节奏。可那声响比昨天更轻了,轻到她如果不是把全部注意力都贴在耳朵上根本不会听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往石壁上碰了三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送出去,穿过水面沉进裂口深处:"我在。" 水底下安静了很久。久到蹲在岸边的她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久到那团停在裂口入口处的暗影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气流从里面推了一下。然后水底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叩击,是说话的声音,隔着水层和石壁传上来,闷闷的、碎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碎成了几片才浮到水面:"阿蘅。" 孟婆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猛地攥紧了。那两个字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魂火在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不是痛,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放在那里的一颗种子被人叫醒了。她张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发紧:"我在这里。" 水底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再次浮上来,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我看见光了。" 孟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蹲在岸边没有动,把耳朵朝向水面,等他说下去。可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水底下重新变得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过一样。那团暗影在裂口入口处摆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是在慢慢松开一个抓了太久的东西。暗影一点一点地退向下游的方向,暗蓝色的光在退走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表面被剥离,最后彻底消失在灰雾下游的方向。 铁链声也没有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稳的磷光,裂口外侧的石壁干干净净的,像是那条链子和暗影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孟婆蹲在岸边,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干净的水面。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不知道他说"看见光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光。可她在水面上方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回亭子。她走在河岸上的时候,灰雾正在一点点变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厚重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掀开。她走回亭口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青石阶面上映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不是灶火的光,是从灰雾外面透进来的、跟往日不一样的光。她抬起头,看见灰雾正在从中间裂开一道窄缝,缝里有一线极细的光正在往下落。 是月光。冥界那轮永远悬在半空的月,在这一刻从灰雾的裂缝里透出了一线极细极白的光,落在孟婆亭的瓦顶上,落在青石阶面上,落在她伸出的手背上。那一线月光明亮而安静,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拨开了一层遮着它的幕布之后,终于透了进来。 她站在亭口看着那一线月光,看着它落在自己手背上,把她的皮肤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她想他说的"看见光了",也许就是看见了这一线光。她不知道他在水底深处怎么能看见月光,可她知道他在那一刻看见了它。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亭子。 灶膛里新添的柴正在烧起来,火苗暖融融地跳动着。她坐在矮凳上,面朝着灶膛,等着天亮。她等他明夜再说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