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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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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声,孟婆听了千年。可今夜的水声不一样了——那哗啦哗啦的响动底下,藏着一层极细极密的呢喃,像是无数张嘴贴在河底的石缝里,把什么话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却不敢吐出来。孟婆跪坐在青石旁,掌心还残留着那片布料的触感,她的魂体在忘川的磷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像一截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青石旁跪了多久。冥界的夜没有尽头,那轮悬在远处天际的月永远不会升、也永远不会落,只在天幕上静静悬着,像一只半阖的眼。孟婆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的湿泥已经干了,结成薄薄的泥壳,她拍了拍裙面,泥壳碎成粉末簌簌地落下去,混进河岸的泥土里,再也分不出来。她转身走回亭子,脚步很轻,绣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细响。 汤锅还温着,锅底的柴火已经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埋着一小片灼热的心。孟婆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汤已经不再冒泡了,碧青的汤面静得像一汪死水,那片彼岸花瓣早已化尽,融进了汤底,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她把锅盖盖上,又弯腰把灶底的柴灰拨了拨,让余烬彻底熄掉。这个动作她做了千年,手指被柴灰染黑,黑灰嵌进指缝里,洗不掉。 亭子安静下来以后,她才觉得累了。那股累意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比骨头更深的地方——是她魂火的深处,九品金火灼烧后的那种虚空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核,只留了一层薄薄的壳。她走到石桌旁,慢慢坐下来,石凳凉得像冰,隔着裙衫贴在她腿侧,凉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把胳膊搁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袖口的布料。那片布料藏在暗袋里,贴着胸口,微微发着暖,暖意顺着魂体的脉络一寸一寸地爬,爬到她的后颈,爬到她的耳根,爬到她紧闭的眼皮下。 她想睡一觉。冥界的魂魄不需要睡眠,可孟婆不一样——她虽然是孟婆,到底是活的,是一缕被永远留在这座亭子里的孤魂。她需要短暂的休憩,把魂火沉到最深处去养一养,养回来再继续熬汤。今夜她格外想睡,想把自己沉进那片暖意里去,沉到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方去。 可就在她即将阖上眼睛的那一刻,鼻尖忽然钻进一股气。 那是一股极淡的香,甜丝丝的,像是花瓣碾碎了拌在晨露里,又像是枝头初绽的桃花被风吹散了满园。孟婆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可那香气顺着她的鼻腔漫进她的胸腔,漫进她魂体的每一寸孔隙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皮底下亮了起来——暖的,粉的,带着斑驳的光影,像是阳光从什么东西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猛地睁开眼。 亭子还是那座亭子,石桌还是那张石桌,忘川河的磷光从亭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冷光。哪有什么桃花香气,哪有什么阳光。可她的鼻尖还残留着那股味道,细细的一缕,像是被人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她的唇上。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凉凉的,什么都没有。 孟婆坐直了身体,胸口微微起伏。她盯着面前的汤锅看了很久,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可锅沿上渗出一颗极小极圆的水珠,水珠在锅沿上颤了颤,滚下来,滴在灶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水珠是碧青色的,跟汤水的颜色一样。 "……桃花。"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上咬了一下,咬出一点涩涩的回味。"怎么会是桃花。" 忘川河两岸长满了彼岸花,赤红的、成片成片的彼岸花,花开的时候像血泼在荒原上,花谢的时候只剩光秃秃的茎秆杵在泥土里。这里从来没有桃花,千年以来,一株都没有。可那股香气真实得不像幻觉,真实到她现在还能闻到残留在空气里的尾调,是桃花蕊里那点蜜的甜,混着清晨枝叶上的潮气。 她站起身,走到亭口,探身往外望。河岸上除了彼岸花就是荒草,荒草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茎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月下闪着碎碎的白光。孟婆的目光往远处扫,扫到奈何桥的方向,桥面上空荡荡的,没有魂魄,没有阴差。再往远处,是望不到头的灰雾,雾里什么都没有。 她退回亭子里,重新坐下。可坐不住。魂体里的某个地方像被那口桃花香气撬开了一道细缝,有东西从缝里往外渗,渗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伸手去端桌上的碗——那只她盛好汤预备给无名魂的白瓷碗,汤还在碗里,已经凉透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忘川河水的潮气和彼岸花的微苦。 她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那疼让她清醒了一点,让她能重新把心神拢住。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指节上还沾着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线黑。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是乱的,乱得理不出头绪,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线。 "你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经文。"你是孟婆。你只做一件事。熬汤,递汤,送魂过桥。别的跟你无关。" 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里的月牙形掐痕在魂体上慢慢淡去,魂体愈合得很快,三息之后便再也看不出痕迹。她站起来,从灶台旁的陶罐里抓了一把彼岸花瓣,干的花瓣在她手里咯吱咯吱地响,碎成细末从指缝里漏下来。她把花瓣撒进汤锅,重新点火,火苗从柴堆里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很快又咕嘟咕嘟地响了。 热气升起来的时候,孟婆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那股熟悉的苦味钻进鼻腔,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她握着木勺在锅里搅,一圈,两圈,三圈,搅得汤面起了漩涡,干花瓣在漩涡里打转,慢慢化开,把汤水染成更深的碧青色。 她觉得自己正常了。 可到了午夜,她又醒了。 孟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回桌上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灶台前守着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她的额头就磕在了膝盖上。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一个声音把她从沉睡里猛地拽出来。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远到像是穿过了好几重天幕、好几层地府,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和忘川河上浮动的磷光,才勉强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可那个声音又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响,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出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 那声音喊:"阿蘅。" 孟婆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后背撞上身后的亭柱,后脑勺磕在柱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绷得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虚空,瞳孔里映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亭子里没有人。 忘川河在亭外哗哗地流,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一声接一声,有节奏极了。河风从亭口灌进来,灌得她的袖子鼓了起来,灌得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孟婆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张着嘴想喘气,可魂体没有肺,她吸进去的全是河水的潮气和草木灰的焦味,一口一口,呛得她喉咙发紧。 "……谁。"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谁在叫我。" 没有人回答。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远处有阴差的锁链在响,更远处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呜咽,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在翻身。可那两个字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孟婆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亭柱,滑到地上。她的裙摆散了一地,碧青色的布料摊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滩被泼开的水。她把膝盖收起来,两只胳膊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头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面前汤锅底下那簇将熄未熄的火,火苗在她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两个小小的、不安分的魂。 "阿蘅。"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出声,只是在舌尖上滚了滚。滚过一遍之后,她的心口又开始疼了,还是那个位置,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像有一根针卡在那里,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的动作往里钻,钻进去一点,又拔出来一点,来回地磨。 她不知道阿蘅是谁。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记忆。可那两个字的音调落在她耳膜上的时候,她浑身的魂火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其熟悉的东西碰了碰。那熟悉感让她害怕,她怕的不是陌生,怕的是自己竟然对这陌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阿蘅。"她又念了一遍,这回出了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线抛进夜空里,被风一吹就断了。 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孟婆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她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她的动作快得像阵风,不到三息,她就站回了汤锅旁,木勺握在手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那副茫然的表情被她压进了魂体最深处,换上了一副千年不变的、冷淡而平板的模样。 脚步声停在亭口。来人没有直接进来,先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亭口的木柱。当当当,三声,不紧不慢。 孟婆侧过头去看。 白无常靠在亭口的柱子上,一只手还搭在方才敲过的地方,尖细的指尖轻轻叩着木头,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他穿一身白衣,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月光凝成的布料缠在他身上。他的脸也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唇上涂着一抹极淡的红,像干涸的血色花瓣贴在唇间。他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抹笑,那笑意浮在他的脸上,却不达眼底。 "孟婆姐姐,"白无常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尾音往上扬,带着一丝撒娇似的调子,"这么晚了还不歇着?锅里都熄火了。" 孟婆握着木勺的指节松了松。她回了一句:"刚熄。你怎么来了?" 白无常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踱进亭子里来。他的步态很轻,白靴踩在青石上,一点声儿都没有,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飘。他走到孟婆身边,歪着头往汤锅里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已经温了,不冒热气了,碧青的汤面上浮着几片没化完的花瓣,在微光下泛着暗红。 "老远就闻到你这儿的汤味儿了,"白无常伸出食指,在锅沿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汤渍,他放在唇边舔了舔,咂了咂嘴,"今年彼岸花开得好,汤比往年苦些。" 孟婆没接他的话,她站在锅旁,垂着眼,盯着锅沿上那一圈水渍。白无常不是无缘无故来串门的性子,他每次来孟婆亭都有事——有时是替秦广王传话,有时是带来某个魂魄的底细让她提前知晓。可今夜他来,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靠在柱子上,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有些拿不准。 白无常没等到她的回应,也不急。他往后退了两步,在石桌旁站定,指尖慢悠悠地转着袖口上垂下来的一根白丝绦,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孟婆脸上,从眉心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眉心,像是在端详一幅画。 "你最近魂火不稳。"他忽然说,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可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瞧你脸色白的,跟抹了一层粉似的。" 孟婆的拇指在木勺柄上蹭了一下。"汤火熏的。" 白无常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夜里林间掠过的一阵风。"汤火熏的能把九品魂火熏得忽明忽暗?"他伸出那只转着丝绦的手,隔着半丈的距离朝孟婆的方向点了点,指尖上凝了一点莹白的光。"你那魂火,从我进来就一直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孟婆没动。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木勺,指节攥得发白。她知道自己魂火在抖,从听到那声"阿蘅"之后就在抖,她压不住,越是压越是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魂火深处挣出来。可她不能承认,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听见了什么、闻到了什么,那些东西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像是疯子做的梦。 "可能乏了。"她说,"歇一宿就好了。" 白无常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收起脸上的表情,目光沉静下来的时候,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忽然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肃穆。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近到孟婆能看清他眼角那几道极细的纹路——白无常虽然看着年轻,可到底也是在冥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鬼。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收去了所有调笑的成分,变得又低又沉:"孟婆,你听我说。" 孟婆抬起眼看他。 "你最近魂火不稳,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白无常的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锅底余烬噼啪的响声盖过去,"但秦广王前日查了命镜,命镜上有一道暗纹,那暗纹指的方位是忘川河中段,就是你这孟婆亭对着的这一段。"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这边出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但你得把魂火稳住,稳不住的话——上面会看到。" 上面。孟婆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知道白无常说的"上面"是谁,是十殿阎罗里那些连秦广王都要躬身行礼的存在。冥界自有冥界的规矩,孟婆亭是忘川河畔唯一的渡口,她的存在是天定的,可如果她这个"天定"出了问题,天也可以把她换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她想说"我知道了",可这四个字堵在她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 白无常退后一步,脸上的肃穆又散了,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笑意。他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亭外走,走到亭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映在月光里,唇角那抹淡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鲜明。 "对了,"他漫不经心似的说了一句,"这几日河岸边若有生面孔,你多留个心眼。我听说——"他顿了顿,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有些东西,趁着月晦的时候从河底爬出来了。" 说完他没等孟婆回应,迈步走出亭子。白色的身影很快隐入灰雾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孟婆站在亭中,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勺。她看着白无常消失的方向,耳畔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有些东西,趁着月晦的时候从河底爬出来了"。河底。忘川河的河底。她想起那片被她收在暗袋里的青色布料,想起那个坐在青石上、背对着她望向忘川的魂,想起他那双装着暗火的眼睛,想起他推回来那碗汤时指尖的温度。 河底的东西。是他吗。 孟婆慢慢走到亭口,望着忘川河。河水还在流,磷光还在闪,河面上什么异常都没有,平得像一面被遗忘在荒原里的镜子。可孟婆盯着河面看久了,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暗影,一大片一大片的暗影,沉在水面之下三尺的地方,无声地游弋着,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正在往一个方向聚拢。 那个方向,是孟婆亭正对着的河岸。 孟婆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攥住了那片布料的边角。布料的暖意还在,不烫,却灼得她手心发麻。她退后一步,退回亭子里,退到灶台旁,退到那锅已经凉透的汤前。她重新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新柴,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汤已经凉了,明天再熬也来得及。可她就是想生火,想把锅烧热,想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把自己淹没,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可她生好火之后,伸手去拿彼岸花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朝着灶台旁边那个陶罐伸过去,却抓了一把空。 她没有抓花瓣。 她抓的是旁边那只装了清水的陶碗——碗里是她傍晚从忘川河里舀上来、预备晾凉了洗锅用的清水。她把那碗水倒进锅里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淡的水汽钻进她鼻腔,她才猛地一愣。 锅里没有彼岸花。锅里的汤是清澈见底的,像一汪被煮开的山泉水。 孟婆低头看着锅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她的眉眼在水波里微微晃动,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张着,一副怔忡的神色。她盯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久到水蒸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没有往锅里加花。可她握着木勺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在滚水里搅了一圈,两圈,三圈。她不知道自己在搅什么——没有花瓣,没有汤底,只有一锅清水。可她搅着搅着,鼻尖又钻进了那股香气。 桃花。 这一次比方才更浓,浓到她几乎能看见香气凝成的粉色雾团从锅面上浮起来,袅袅地升腾,在月光下散成细碎的光点。孟婆的勺子停住了,她盯着锅里的水,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锅底被火烧出的一层薄灰。可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极细极碎的粉白色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花瓣末,在水面上漂了一层,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指去捞了一粒,放在指尖上看。那粒东西是软的,微微透光,凑近了闻,就是桃花的味道,甜丝丝里带着一点涩。 孟婆把那一粒粉白的东西放在舌尖上。 甜的。甜过之后是涩,涩过之后是苦,苦得她的舌根都在发麻,苦得她眼角忽然涌出一股热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顺着她的面颊滚下去,滴进锅里。泪滴落进水里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散开的时候,她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一行字,极淡极浅的墨色,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泡化了,只剩下模糊的笔画。可她认出了那几个笔画,她的指尖在发抖,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魂火在胸腔里烧成了一片灼热的海。 那行字写着:阿蘅,等我。 锅里的水忽然平静了下来。那一行字在水底沉下去,沉得看不见了。孟婆跪在灶台前,双手扶着锅沿,额头顶在锅边的木沿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锅里,每一滴都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地抖。她的魂火在白无常走后反而更乱了,那金色的光从她魂体深处透出来,忽明忽灭,映得整座孟婆亭都在一明一暗地晃。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阿蘅是谁,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不受控制地熬了一锅不该熬的汤。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忘了。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蜷在灶台边,像是蜷进了一个太小的壳里。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蜷起的背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只极轻极柔的手在抚着她的脊背。 忘川河在不远处流着,哗啦哗啦,像在哭,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