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没有走。他说"每天夜里都出来"之后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碗沿碰着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在矮凳上坐下来,靠着灶台边的矮墙,肩头抵着她的肩头,湿透的青衫下摆摊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孟婆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河里,她只是把他的湿衣摆从地上捞起来拧了拧水,搭在灶台侧面那根凸出来的横杆上晾着,然后坐下来,跟他肩并肩靠着,守着灶膛里那一簇快要燃尽的火。 天亮之前他又走了。走的时候灰雾正是最薄的时候,他的身形淡入雾里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脚尖在青石阶沿上点了一下,像一只鸟从枝头飞走之前那一下轻轻的蹬踏。她站在亭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方向,看着河水在他入水的地方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那涟漪散开就被水流吞没了,河面重新变得跟之前一样平。 她转身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舀水、添柴、撒花瓣、搅汤、递碗、收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目光会停在横梁那道刻痕上停一息,然后收回来继续搅她的汤。那道线在梁面上安安静静地卧着,被灶火的光照出一小段清晰的阴影,像是有人在每一道她看过来的目光里替她确认了一次"我还在"。 那天夜里他又来了。镜光扫过之后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河岸的方向传来水珠滴在石面上的细响,然后他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青衫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上挂着一片极小的水草叶子,叶尖被他鬓角的碎发缠住了没有掉下来。孟婆站在灶台前,手里还端着木勺,她看着他走近,把木勺搁下,伸手把他发间那片水草叶子拈下来放在灶台边沿,然后转身去陶罐里翻桃花瓣。 他们没说太多话。她泡桃花水,他坐在矮凳上等水晾温;她擦干布递给他让他把头发和肩膀裹一裹,他把布搭在肩上等着它自己吸走水汽。两个人在灶火旁边坐着,肩靠着肩,安静地等天亮。天亮之前他站起来,把晾了一夜的青衫下摆从横杆上取下来披好,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进灰雾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夜里都来,每一次来的时候头发都是湿的、衣摆都是滴水的、眼底那团暗火都是亮的。她每天夜里都坐在矮凳上等着镜光扫过,等着那面火映镜的暖色光芒从亭子上方滑过去又消失,等着河岸方向传来水珠滴落的细响。她不再数自己等了多久,她只是坐在灶台前守着火,知道他会来,知道他来了之后会接过她泡的桃花水慢慢喝几口,知道他会坐下来靠着矮墙跟她肩并肩坐着,知道天亮之前他会站起来、弯一下嘴角、然后走掉。 第八天的夜里,他来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过桃花水。他在亭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任凭头发上的水珠滴在青石面上,滴嗒滴嗒地响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灶台旁边那口蒙了布的锅上,那只她用来藏清水的旧锅,被一块旧布蒙着,边沿压着一只陶罐。他看了很久,久到孟婆端着桃花水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 "怎么了?"她问。 他把目光从那只锅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接过碗,没有喝,碗沿贴着掌心,碗里的热气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层细细的水雾。他低头看着碗里舒展开来的桃花瓣,花瓣在热水里微微舒展着,暗粉色的边缘被水润透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河水泡过之后的那种微潮的哑,"你说你想在忘川河边种一棵桃树。" 孟婆端着桃花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些漂浮的花瓣,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像是被什么极细的水流推动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灰蒙蒙的河岸、湿漉漉的泥土、一棵小树苗被人用双手扶着栽进土里,树苗的根系上还带着一截旧土,像是从别的地方连根移过来的。她看不清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只记得那双手的指尖上沾着泥,泥里混着桃花的香气。 "我想不起来。"她诚实地说。"只记得一点画面。有树苗,有泥,有桃花的味道。" 他看着她,碗沿还抵着他的下唇,那碗桃花水在他手里渐渐变温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口蒙了布的锅上,又从那口锅移回她脸上。"你当孟婆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种那棵桃树。"他说,"你写了一封信,夹在那只碗的碗底。碗后来碎了,你补金线的时候把信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我进屋的时候看见那封信了。" 孟婆的呼吸轻了一下。"信上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碗桃花水放在灶台上,转过来面对着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极淡的纹路,是这些年熬汤时一直微微蹙着眉留下的印子。 "你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就在河边种一棵桃树。桃花开的时候,来的人会看见。看见的人会记得。" 孟婆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完那几个字。她的鼻尖涌上一股酸意,可她忍住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尖底下那道极淡的纹路贴着她的指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头压了太久终于被人翻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不知道她说"不在这里了"的时候是打算去哪、是被人带走还是自己要走,可她知道她写了桃树。她知道她那个时候就在想,哪怕自己不在了,也要留一棵开花的树在这里,让路过的人看见。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暗火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跳得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托。"那棵树,"她问他,"后来种了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亭口灰雾外面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河岸上。河岸上种满了彼岸花,赤红如血,在灰雾的映照下一片连着一片地铺开,像是被什么染透了的地。可在彼岸花丛最边缘的位置,那一片靠近忘川河拐弯处的地方,孟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灰雾的间隙,她看到了一截东西——一截高出其他花丛的、细瘦的、光秃秃的枝干,立在赤红的花海里,孤零零的,像是一根被人遗忘在河岸边的枯枝。 她的心口猛地颤了一下。她两步走出亭口,沿着河岸往那个方向跑了十几步,裙摆扫过彼岸花的花茎,花瓣被她碰落了几片飘在风里。她跑到那截枝干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根枝干的表面——干枯的、粗糙的、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枝干大约有一人高,手指粗,顶端分了两三个极细的杈,杈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它面前,手指贴着枝干的表皮,指尖感觉到那种被风雨磨了太久的粗糙。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在她身后蹲下来,没有碰她,只是蹲着,跟她一起看着这棵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桃树苗。 "你走之后,我在河边栽了一棵,"他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闷闷的,"就是你留的那棵树苗。我把它栽在这里了。栽下去的时候它还活着,春天发了芽,夏天长了叶。可是忘川河边的土里都是彼岸花的根系,它们把土里的养分都吸干了。到了秋天叶子就掉了,第二年没有再发芽。" 孟婆的指尖在枝干的表皮上轻轻摩挲着。枯枝的表皮在她掌心里硌着,冷的、硬的,可她贴着那棵枯枝的手心是烫的。她感觉到自己的魂火从掌心渗出去,沿着那根枯枝的纹路慢慢地往上爬,暖意顺着枝干的表皮一寸一寸地蔓延,爬到分杈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一双手在替一棵死了多年的树做着没用的事。 "它死了。"她说。 他沉默了一瞬。"死了很久了。" 孟婆蹲在桃树枯枝旁边,手指贴着那截粗糙的树干,没有收回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枯枝顶端的两个细杈上,看着那两个分杈朝着天空张开的样子,像是一双在等什么东西的手。她的手指在枯枝表皮上慢慢收紧,指腹压进树皮的纹路里,把那层薄薄的青苔蹭掉了一小块。青苔底下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褐的、干透了的、被河风吹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变成了石头的质感。 她站起来。她站直了之后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面对着那棵枯枝站着。河风从忘川河的拐弯处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和袖口往后飘,吹得那根枯枝顶端的细杈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那根枯枝,看着它在风里微微晃动的那一下,嘴唇动了动。 "再种一棵。"她说。 她身后的人没有动。可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的时候,那层哑里多了一点她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硬石头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漏出来。"你确定?" 孟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河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了贴在嘴角。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身后的地上,仰着脸看着她的样子。她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团暗火在她方才那三个字之后亮了一瞬,又努力压了回去的样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确定。"她说。"你栽过一棵。死了。我再来栽一棵。我在这里一天,就给它浇一天水。明年春天如果还不发芽——后年春天我再种。"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河岸的泥和碎草叶,他没有拍掉。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半臂,河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把他们衣摆的边角吹在一起又分开。 "那棵种子还在。我留着。"他说。 孟婆的鼻尖酸了一下,可她没让泪掉下来。她抬手,把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他的面颊被河风吹得凉,可她的掌心里是烫的,烫得像她方才替那棵枯枝暖过的那团魂火。 "明天夜里来的时候,"她说,"把种子带来。"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掌心。他贴得很轻,像一棵树苗把根系扎进土里时那样轻,可他的呼吸在她的掌心里是热的,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他胸腔里那团暗火的余温。他的声音从她掌心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