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孟婆睡得很沉。她靠在矮墙上,肩膀贴着无名魂的肩膀,额头歪过去枕着他的肩窝,魂火沉进两个人交汇的那团暖意里,像是沉进了最深的河底,被水裹着、托着,什么都不用想。她醒过来的时候灰雾已经薄了,亭口的光从银白往淡金过渡,是新一天最早的晨光。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层东西——那件碧色外衫从她肩头滑落下来,搭在她的膝上,袖口磨得发毛的边沿贴着她的手指。 她转头去看身侧的人。他也靠在矮墙上,眼睛半阖着,呼吸轻浅均匀,魂火的跳动极稳极慢,像是在浅眠。他的左臂搭在她身后的矮墙顶上,那姿势分明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挡着墙面的凉意,自己却没往她这边靠,留出她翻身伸腿的空间。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件碧色外衫,又看了看他只剩一件单薄青衫的上身,觉得胸口那团暖意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把外衫展开,重新披回他身上。指尖碰到他肩头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刚醒的时候暗火比平时暗一些,像是被笼了一层薄雾,可那层雾在她对上他目光的一瞬就散了,金红色的光重新亮起来,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暖得像被火烘过的石头。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嗯。"她把外衫在他肩上拢好,"你把衣裳搭给我了,自己冷不冷?" "魂体不知道冷。"他说,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在旁边睡着,更不知道冷了。" 孟婆的耳朵又红了。她把他的手从矮墙顶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暖了暖,他的手不凉,可她想暖。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张开,由着她一根一根地捏过指节,最后十指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融成一片。 那天的日子跟往常有了些不一样。孟婆熬汤递汤的时候,余光会不自觉地往灶台上方的横梁瞟一眼。他就在那里坐着,青衫的下摆从梁沿垂下来,碧色外衫叠好了搁在他膝边,他盘着腿,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颌,微微歪着头看她。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撞上的时候,他会弯一下嘴角,那种弯度很轻很短,可她每一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给自己数着——辰时他笑了三回,巳时两回,午时魂魄来得最多的一阵他反倒安静了,大概是怕她分心。等到午后灰雾薄下来、亭子里终于清静了的时候,她从灶台前直起身,仰头看着横梁,他正看着她,嘴角那弯弧度还没有收。 "你饿不饿?"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他坐在梁上摇了摇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饿。" "那你——你想不想下来坐一会儿?"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从横梁上飘了下来,落在她面前,衣摆扫过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他站稳了之后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暗火烧得温和,像是一团被她方才那声问引得更亮了一点的火。 "想。"他说。 他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来,她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肩头碰着肩头。灰雾在亭外流动着,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安安静静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贴着手背,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跟昨天一样,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沉甸甸的、安稳的沉默。 后来几天都是这么过的。白天她熬汤递汤,他坐在横梁上看着她;傍晚魂魄少了,他从梁上下来跟她并肩坐着,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只是靠着看灰雾流动;夜里他重新回到梁上,魂火压到最暗,她偶尔仰头看过去,能看见高处的暗处里有一团极淡极暖的金色微光,像是悬在梁上的一盏小灯,不亮却持久。 到了第五天傍晚,孟婆送完最后一个魂之后站在亭口擦桌子,余光扫见灰雾里有一道银灰色的人影正从奈何桥的方向往这边来。那人影走得慢悠悠的,腰间有什么东西一晃一晃地闪着光,是那只银铃。她直起身,擦桌子的布搭在桌沿上,没有往亭子里看,可她感觉到横梁上的人在那道银灰色人影出现的同时把魂火压暗了一层,像一盏灯被人用罩子盖住了一样。 白无常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袍,袖口宽大,腰间那只银铃在走动的时候没有响。他走到亭口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在石桌旁站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孟婆姐姐,"他说,语气里那层惯常的笑意还在,可她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时候,觉得那笑比平时少了一些什么,"我来说句话就走。" 孟婆把擦桌布叠好了搭在桌沿上,站直了面对他。"你说。" 白无常的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下。她心里猛地提了一下——可他扫的方向不是灶台上方的横梁,而是木柜脚下一圈被河泥盖过的地面。那道黑痕已经被河泥和香灰糊得严严实实,从表面看跟周围的青石地面没什么区别。白无常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秦广王回府了。"他说。 孟婆的呼吸轻了一下。"他不守着庙了?" "守了五天,吹了五夜河风。他回府去调了另外的东西来。"白无常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眼贴着气往外送,"他命人从府库里取了一面旧镜,不是命镜,是另一面——镜面能映魂火的颜色。他没有亲自来,他把那面镜子架在了河神庙的廊下,镜子对着你这边。每天晚上镜子会自动亮起来扫一遍,扫完自己熄。" 孟婆的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另一面镜子。不是命镜——秦广王猜到了命镜会被她用什么方法挡住,他换了别的。她的喉咙里紧了紧,开口的声音却还稳着:"那镜子会扫到什么?" 白无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有了——他知道横梁上有人,他知道她藏了一个魂在亭子里,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这面镜子的存在。他张了张嘴,那抹红在唇间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到了她几乎听不见的程度:"那面旧镜叫'火映镜',能映出所有跟凡间魂火不同的颜色。彼岸花的汤色盖不住那种东西的。你亭子里但凡有第二团火——它会亮。" 孟婆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无常把袖口理了理,退后一步,声音恢复到正常的高度:"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别的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亭子,月白长袍的下摆在门槛边沿扫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过去的水痕。他的身影没入灰雾里的时候,那只银铃在他腰间轻轻响了一声,叮——跟平时一样短促清亮,可孟婆听着那声响,觉得它比往常沉了一些。 她站在亭子里,眼前还浮着白无常最后那个眼神。他说完了,走了,把一块石头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块石头不大,可有棱有角,硌着里面的什么东西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从横梁上落下来了,落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走上来,只是站在那里。 "火映镜。"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慌,只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孟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灶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下颌那道深痕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眉眼之间那一层被河底泡出来的苍白也褪了大半,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暗火在瞳仁深处跳着,稳而沉。 "那面镜子,"她说,"会照到你的魂火。你在梁上压得再暗,它也能照出跟彼岸花汤不一样的色。" 他看着她,点了下头。"嗯。" "那你怎么办?"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自己都听得出来的急切。"那镜子每天晚上会扫一次,你在梁上压不住它,你要是被他照到——" 她没说完,因为他抬起了手。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面颊,温的,指节微凉,贴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慢很柔。 "你在担心我。"他说。不是问句。 孟婆的鼻尖又酸了。她把自己的脸往他掌心里偏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腕侧,隔着他那一层薄薄的青衫袖口感觉到下面魂火的跳动。"我当然担心你。"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那轻底下的东西很沉:"那我就不在梁上了。" 孟婆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有些发红。"那你去哪?"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慢很柔,像是在把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慢慢地摊开来放在她面前。 "我回忘川河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