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孟婆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那脚步声从亭口的方向传来,踩在青石阶上,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着无名魂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还扣在一起,一夜没动过。她从他的肩头上抬起头来,转头望向亭口,看见一队过路的魂魄正排着队等在台阶下面,带头的那个老妇人弓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正抬头怯怯地望着她。 孟婆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有些僵,她活动了一下肩颈,听见身后的矮墙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无名魂也从地上站了起来,退回到灶台侧后方那一片阴影里。他的动作很快,身形在半息之内就淡了一层,金色的魂火收进了体表之下,整个人融进了木柜投下的暗影中,像一滴墨落进了一碗深水里,散开就看不见了。 孟婆没有回头看他。她走到灶台前,端起温在灶上的汤锅,舀了一碗碧青的汤,端到亭口递给了那个老妇人。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跟千年来做的没有两样,碗递出去的时候碗沿稳稳的,汤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老妇人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壁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混沌已经散了大半,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松散的笑,然后她放下空碗,转过身慢慢地走上奈何桥去了。 后面排着的几个魂魄依次上前,孟婆一碗一碗地递,一碗一碗地接回空碗。她的目光没有往灶台旁的阴影里瞟,可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团隐在暗处的金色魂火跳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不稳,是在刻意压低了节奏,像是怕跳得太快会泄露了藏身的位置。她继续熬汤递汤,等到最后一只空碗被放在石桌上,她端着碗走到水盆边冲洗的时候,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今天来的魂多了些。"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 孟婆把洗好的碗放在灶台上沥水,没有转身。"嗯。往常清晨来的少些,今天不知怎么排了队。"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的身形已经从阴影里彻底凝实了,青色衣袍的下摆还有水渍干透后留下的深色痕迹,可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下颌那道深痕又淡了一分,已经浅得快要跟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了。他眼下的那层暗影也薄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那一夜灶火的暖意烘透了一层。 "你睡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看着你睡。" 孟婆的耳尖又不争气地红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灶台上那碟她昨晚没用完的干桃花瓣上,花瓣在碟子里蜷着,暗粉色被灶火烘了一夜,边缘微微卷起了一些。她把碟子端起来,放回灶台底下的陶罐里,盖好盖子,又直起身来擦了一遍灶台面。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和而专注,不灼人却暖。 "今天白天你怎么打算?"她问他,把擦灶台的布叠好了搭在水盆边沿。 "在亭子里待着。"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两个人肩并着肩面对灶台。"夜里下游河神庙那边会有动静,秦广王不会一整天都盯着这边,他总要回府处理事务。白天反而比夜里安全些。" 孟婆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夜里会有动静?" "河神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破墙和漏风的屋顶。"他说,"他住不惯。白天他能在庙里站着,到了夜里,那个地方的河风能吹透魂体,他撑不过整夜。他会走。" 孟婆没有再追问。她相信他说的,这种相信没有道理,可它就是稳稳地扎根在那里,比她熬了一千年的汤还稳。她转身去灶台旁的矮柜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块半旧的干布,又找了一件她早就不穿的旧外衫叠好了递给他。"你衣裳还潮着,披一件。虽说不怕冷,可湿气渗进魂体里总归不好。" 无名魂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件旧外衫。外衫是浅碧色的,袖口磨得起了一层毛边,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暗渍,像是很久以前洒了什么染上去的。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料子,动作很轻,像是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外衫展开,披在自己肩上,碧色的布衬着他青色的衣袍,像是深潭上面浮了一片柳叶的影子。 他披好之后抬头看她,嘴角那弯弧度还在。"你以前也总爱给我搭衣裳。"他说,"秋天桃林里风凉,我写字的时候你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衣搭在我肩上,也不说话,搭完就回去继续煮你的茶。我每次回头都只来得及看见你的背影。" 孟婆站在那里,耳边回着他这句话,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桃树下铺着落叶,矮几上铺着宣纸,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一件暖烘烘的外衣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的指节修长,食指上沾着一小点墨迹。她回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那人在桃树另一头站着,嘴角弯着,眼底的光被桃枝间的缝隙碎成了几片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画面——她明明是从背后给他搭衣裳的那个人,可画面里的视角是反过来的,是她坐在桃树下写字,是他从背后给她搭衣裳。她愣了一瞬,大脑里那些记忆碎片像被翻动了一下又重新散开,那个画面里搭在她肩上的那件外衣是青色的,青得像他此刻披着的那件碧色外衫的影子。 "你怎么了?"他看见她愣神,微微弯下腰来凑近她的脸看她的眼睛。 孟婆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想起了一点东西。"她没说自己想起了什么,只是抬手把他肩上那件碧色外衫的领口拢了拢,指尖顺着领沿抚平了一处翻卷的边缘,然后收手。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千年来第一次替人整理衣领。她的耳朵又热了,转身走回灶台前,假装那锅汤的火候需要她仔细盯着。 他在她身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孟婆听得清清楚楚。她握着木勺假装没听见,可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个弧度,弯到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嘴角正在往上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去了,只能把脸往灶火的方向侧了侧,让火光把那个弧度遮一遮。 白天的孟婆亭比夜里热闹一些。过路的魂魄一拨接一拨地来,有些是结伴的,有些是独自一人蹒跚着走来的。孟婆递汤送魂的时候无名魂就坐在灶台侧后方的矮凳上,身形压到最淡,像一道被光拉得极薄的影子贴在木柜旁的墙面上。他安静地坐着,看她舀汤、端碗、收碗、擦桌,看她对那些来魂说话时脸上那副千年不变的平淡神情,看她转过身来背对着亭口的时候嘴角那弯悄悄翘起来的弧度。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眼底的暗火烧得又稳又柔,像是一盏被拢在掌心里的灯,风怎么吹都灭不了。 午后灰雾薄了又厚,厚了又薄,孟婆把最后一碗汤递出去之后靠着灶台歇了口气。她侧过头往矮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肩头披着她那件碧色外衫,半垂着眼像是闭目养神,可他的呼吸节奏均匀平稳,魂火的跳动从她站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丝尾波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一段被反复听了太久的曲调,每一个节拍她都认得。 她没有出声叫他,只是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守着灶火。可她的心里某一处安安静静地亮着,亮得比灶膛里的火还要持久。那光亮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被昨夜那一整夜的肩头相靠、掌心相贴、头顶相抵,一寸一寸地点燃的,像是一根被捂了太久的蜡烛终于被人挑亮了灯芯,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暗下去过。 她守着灶火的时候在心里悄悄地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他不走,她也在,两个人隔着这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一个在灶台前舀汤,一个在角落里看着,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可压下去之后又浮上来,浮上来又被压下去,反反复复地转着,像是灶膛里那一簇永远烧不尽的小火苗。 她不知道他在矮凳上有没有看到自己嘴角那弯藏不住的弧度。她也不敢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