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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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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人的名字叫鸦。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不太愿意咽的东西。光没有追问。他跟着鸦沿着干涸的水沟往北走了大约两里路,脚下从灰土路变成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野草丛生的荒坡。老榕树冠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融进贫民窟那片灰蒙蒙的低矮屋顶中。晨光越来越高,光照从斜侧方压下来,把两个人的身体在地面上投出两个拉长了的空缺——不是影子,是两团被阳光掏空的、形状像人却没有深度的浅印子。 鸦走在光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步速不快但很稳,黑色皮甲的肩部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他左手按着腰侧那柄短刀的刀柄,指尖在暗红色布条上时不时轻轻叩两下,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光注意到鸦走路时右腿微跛——每一次右脚落地都比左脚重那么一点,像踝关节受过旧伤后留下的习惯。这个发现让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鸦的脚下。阳光照在那片野草上,叶片被风压弯又弹起,被踩碎的草茎渗出一股青涩的汁液气味。鸦的脚边没有影子。空的。和光一样。 "加斯帕的影子,"光开口了。他的嗓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散开,被风切碎又拼拢,"什么时候被抓到的?" 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面在说话。"前天夜里。日神殿的净化巡游队在纺织厂北边的废料场撞见它了。它当时正蹲在一面破墙后面画东西。" 光的脚步顿了一拍。他的靴底碾过一株被踩倒的野蓟,带刺的叶片扎进他裤腿的破口里,隔着布料扎了小腿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蓟被压弯了茎秆,却还在挣扎着要站起来。 "画什么?" 鸦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深褐色的平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左眉那道白疤因为蹙眉而变得明显了一些。"画你。用炭条。在墙上画了半面墙,全是你的脸。你小时候的,你当护光使时的,你站在高台上接受祝福时的。巡游队里有人认出来了。" 光站在原地。风从野地尽头灌过来,带过来某种远处烧草的气味。他胸腔里那个空洞缓缓地胀大了一瞬,然后缩回去。他想象着那面破墙上的画面,他的脸被炭条一遍一遍地描出来,从幼年到成年,从模糊到清晰。他那个沉默的、忧郁的影子蹲在墙前,用细瘦的手指握着炭条,一笔一笔地勾画着那个曾经把它踩在脚下的人的脸。它画了多久?画的时候它是什么表情?是那个在布匹上剥离时的如释重负,还是那个在走进黑暗前转身时什么都没说的静默? 光没有把这些问出来。他重新抬起脚,跟上鸦的步伐。两个人之间又隔回了三步的距离。野草在他们脚边刷刷作响,偶尔有某种黑色的小虫从草叶间弹起来,在空中划一道弧又落进另一片草里。 "日神殿把它关在哪了?"光问。 鸦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锐利得像被刀切过。"净火炉。外殿地下一层。净化预备室旁边。你知道那个地方。" 光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当年押送影质感染者去净化预备室时,每次经过那扇铸铁门都能闻到里面的气味——焦的,但不是柴火烧焦的那种焦,更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被缓慢烘烤时释放出的、带着腐烂底味的干热。那时候他只知道门里面在进行"影质成分的分解处理"。他不知道那些门里的东西是影子的生命精华。他不知道那些影质在被押送进来之前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习惯,有蹲在墙前用炭条画画的手指。 "那扇门有三级封锁,"光的语速快了一些,喉管里涌上来的那股涩味让他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哑,"铸铁主锁、银锡副锁、第三道是光能封印——尹格尼斯用日曜祷文直接灌进去的纹印。前两道我可以用从你那儿顺的东西开。第三道呢?" 鸦停下脚步。他们走到了一截坍塌的石墙面前。墙是土灰色的,上面爬满干枯的藤蔓,墙根处堆着碎瓦片和半截生锈的铁栅栏。鸦蹲下来,手指拨开墙根一簇枯藤,露出藤蔓下面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用碎石垒成的暗口。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皮袋子,解开袋口绳,从里面倒出来一样东西在掌心。光看见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片,手掌大小,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纹路的走向和那枚骨片上的脉络几乎一模一样。金属片的背面贴着一小块银锡箔,箔面亮得刺眼。 "日曜祷文的反纹。"鸦把金属片递给光。光接过来,手指触到金属表面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和他体内那些散碎光能碎片相互排斥的微电流顺着指尖蹿上了他的臂弯。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但握住了。他把金属片翻过来看反面那些蚀刻纹路,它们聚集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倒置的日曜符文。日神殿教典里所有的日曜符文必须正置,倒置是亵渎。这个纹印如果贴在那扇门的光能封印上,可以在极短的时限内中和掉封印的能量场。 "你从哪儿弄来的?"光问。他抬头看着鸦,鸦的棕色眼睛正看着他,睫毛很短,眼白微微发黄,像是长年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鸦把皮袋子重新塞回墙根的暗口里,用枯藤重新盖好。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着力的那一瞬间,踝关节传来一声细小的咯响。"四年前我从日神殿偷出来的。我那时候还没在这里。" 光把金属片握进手里。它很薄很轻,边缘磨得光滑,像被无数双手摸过。他把它收进自己那件破烂制服的内袋里,金属片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粗麻布和他的皮肤,那片冰凉渗进来,压在他胸腔正中央那道断开的线上面。 "现在走,"鸦转身迈开了脚步,"天黑之前我们要到纺织厂北边的废料场。我从那边带你进地下的暗道。" 光跟上。两个人沿着坍塌石墙的走向朝西北方向快速行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光的靴子踩过碎石堆和干裂的泥块,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缓慢地恢复——昨天那碗驱空药汤还在起作用,那些苦味分子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帮他堵住了空洞往外漏的缝隙。他还有时间。他还有记忆。他还记得加斯帕在地牢里递钥匙时发抖的手指。 他想起了更多的东西。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加斯帕的那天。加斯帕十六岁,站在日神殿见习兵报名处的队列里,个子比周围的人都矮半头,袖口挽了三折,露出细瘦的手腕。轮到他的时候他声音抖了一下,但他说完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之后,对负责登记的军官补了一句:"我会比谁都努力。"光当时站在军官身后帮忙整理文件,他抬头看了加斯帕一眼,年轻人右眼下那颗泪痣在他紧张地眨眼时轻轻跳动着。光笑了笑,把登记册推过去说:"下一批训练场在东翼,走错了会撞上女兵的宿舍。" 加斯帕的脸红了。他抓起登记册跑走了。光站在报名处的窗边看着他跑过中庭,那细瘦的背影在日光里拖出一道清楚的影子,那个影子跟着他跑,步伐紧密,从不掉队。 光把这段记忆从那个空洞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攥紧了它。他在心里把它折好,放进胸腔里那道断开的线的内侧。他继续走,跟着鸦跨过干涸的河床,踩着晒裂的泥板,一步步朝着纺织厂北边的方向接近。太阳从晨光变成了午阳,又从午阳偏西,光线从金黄染成橘红,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在荒野上,拉得越来越长——但始终是空的。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了纺织厂北边的废料场。光站定之后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织物的混合气味。废料场里堆着生锈的纺锤、断掉的木梭、一捆捆发霉的棉纱卷,那些棉纱卷颜色发黄发黑,像被泡过泥水又晒干的大肠。废料场北侧有一面残破的砖墙,墙上被人用炭条画满了涂鸦——光凑近了看,那些涂鸦的内容让他后颈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 全部是影子。各种各样的影子。站着的,蹲着的,蹲在墙角的,伸出双臂的,蜷成一团的。画它们的笔触粗糙而急促,有些线条断掉又重新接上,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了太多遍,炭粉堆积成黑色的硬壳。光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幅画的边缘。炭粉沾上了他的指腹,凉而细。他缩回手,看见自己的指纹被染黑了。 "这里是影子们逃跑时的集合点,"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低着,"被剥离之后,它们要往北走,绕过日神殿的净化范围。从这里走是最快的。很多影子会在离开之前在这里留一幅画。" 光的手指悬在那些涂鸦上方。他的指尖没有碰第二幅。他在那面墙上找了很久——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底下看到顶上——终于在西侧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区域看到了一个轮廓。 那幅画不大,比他的巴掌稍大一些,画在一处砖面相对平整的位置上。炭条画的,线条很轻,某些地方断成虚线,又被仔细地补好。画的是一条路。路上有碎玻璃、一根横倒的铁管、一滩被圈成椭圆的积水。所有这些障碍都被一条纤细的弧线绕了过去,弧线的末端通向一片空白的、被炭条反复涂抹成纯黑的区域。在黑色区域的正中央,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个小小的、倒置的日曜符文。 光的手指碰到了那幅画。炭粉黏上他的指腹,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他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了那面墙。他闭上眼。 "前面就是暗道入口,"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现在走,还是等月亮升起来?" 光直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碎玻璃,铁管,积水,弧线绕过它们,通向那片纯黑。他的影子在这里留下了离开前的最后一笔。它没有画自己。它画了那条路。 光把手指上的炭粉在裤腿上擦干净。然后他转身,对鸦说:"走。" 鸦点头。他领着光绕到废料场北侧最暗的墙角下,拨开一堆霉烂的棉纱卷,露出地面上一块铸铁盖板。盖板边缘焊着一个拉环。鸦蹲下去,双手握住拉环,右腿的踝关节因为发力而传来明显的咯声,他的牙关咬紧了一瞬。盖板被提起来了。下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陡且窄,阶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从下面涌上来的空气冰凉而沉,带着泥土和矿物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能残留的味道。 鸦先下去了。他的靴尖踩到第一级台阶时滑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稳住了身体。然后他侧过头,黑暗中的脸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下巴和额头的轮廓。"台阶很滑。墙上有纹路,你摸着走。" 光把脚探下去。鞋底触到青苔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湿滑的阻力,他不敢把重量全压上去,另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着。他的指尖碰到了鸦说的纹路——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细密的纹路,和骨片、金属片上的脉络一致,像一棵倒生的树,所有的枝丫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他顺着那些纹路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头顶上方的铸铁盖板被鸦从内侧拉了下来,咔哒一声合拢了。 黑暗彻底合拢。光最后看见的光是那盖板缝隙间漏下来的一丝橘红残阳,然后那丝光也被掐灭了。他站在一片纯粹的黑色中,鼻腔里是冰凉湿润的土腥气,耳道里是自己呼吸的回声。他的手指贴着石壁上的纹路,那棵倒生的树从指尖传来微凉的振动。 他的胸腔里那个空洞在这片黑暗中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被填满了,而是因为黑暗本身和它太相似了——一样空,一样静,一样没有边际。光在这片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他再迈出一步时,脚下踩到了一处平坦的地面。石阶走完了。鸦的声音从他前方大约五尺处传来:"手给我。" 光伸出右手。黑暗中有一只干燥而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腕部,那手的指节硬而有力,按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一拍。然后鸦松开了,他听见鸦转身的脚步声,靴底踩在某种更软的、像压实了的泥土般的表面上。 "往前二十五步,左转,"鸦的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微弱的回音,"然后你再走十步,会看到左边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格子。格子里有一盏油灯和火石。" 光迈开了步。他的左手仍然贴着墙上的纹路,那纹路在转过一个角度后消失了,变成了平整的石壁。他数着步子。左脚,右脚,二十五步。左转。十步。他的指尖在第十步时碰到了墙面上一个凹陷的轮廓。他伸进去,摸到了一盏小油灯的陶质灯座,灯座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指尖捻过去触感滑腻。旁边有火石,小小的两块,棱角分明。 他取出火石,在黑暗中摩擦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火星溅到灯芯上,油芯吸了火,一簇黄豆大的光苗颤巍巍地立了起来。光把这盏油灯举起来。光晕很弱,只照亮了他身周不到三步的范围,但已经足够了。他看见了前方的通道——石质的穹顶不高,伸手就能碰到,两侧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裂隙,裂隙里嵌着细碎的、会反光的矿石颗粒,被油灯光一照就泛出星星点点的银光。 鸦站在通道前方大约七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光。他的黑色皮甲在油灯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加暗沉,肩部的形状从背后看过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色大鸟。 "你拿好了那东西,"鸦说,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带着闷闷的回响,"我就送你到这里。接下来只能你自己走。" 光提着油灯往前走。他的影子——那个空的、没有深度的轮廓——被油灯的光拉扯在他的身后,贴在潮湿的墙壁上,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水汽浸透的纸。他走到鸦身侧时停住了。鸦偏过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切面,光的右半边脸被照得微黄,左半边陷在黑暗里。 "你叫什么名字?"光问。 鸦看了他两息。"鸦。" "真名。" 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比皱眉还难察觉。"真名。我的影子带走了。"他伸出左手,把袖子撩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斑痕。那不是胎记。那是一道被什么咬过后留下的印痕,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开的纸。"它走之前在我手上咬了一口。我不知道它是想留下记号,还是单纯想看我疼。" 光低头看着那块斑痕。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石婆脖子上那块影质碎片——椭圆,缺了一角,被她的影子临走前咬下来的。他也想起自己的影子。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一块碎片。只有那串脚印,和一幅画着障碍与绕行路线的炭条画。 光握紧了油灯的把柄。陶制的灯柄被他攥得发烫。 "你会找到它的,"鸦说。他的目光从光脸上移开,落在通道前方那片被油灯光晕勉强照亮的区域。"你走到通道尽头会看到一道影质的门。穿过那扇门之后,你会见到暗。她一直在等你。" 光没有问暗为什么要等。他提着油灯从鸦身侧走过,朝通道前方迈出了步子。脚步声在石质的地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被穹顶反射后又折返回他的耳廓里。他走到拐角处时回头看了一眼——鸦还站在原处。油灯的光已经照不到鸦的脸了,只能看到他下半身被光晕边缘微微勾出一个深色的轮廓,像一具还没有散去的剪影。 然后光转过拐角。油灯光晕晃动了一下,石壁上的那些银色的矿石颗粒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又暗下,像一条微型的星河在随着他移动。光提着灯走了很久,久到灯油烧掉了将近一半,久到他膝盖开始发酸,久到他以为这条通道永远不会有尽头。然后他在空气里嗅到了一丝气味——不同于前面的土腥和矿物味,那是一丝紫的、凉的、像某种花在深夜里开放时散发出的幽暗甜香。 他抬头。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墙。那面墙是活的。它由无数层暗紫色的影质叠压而成,表面如同被极慢的风拂过一般轻柔地起伏,每一层影质都在流动,却又彼此不相混,像暗色调的极光被凝固在了原地。影质墙面的正中央有一条垂直的裂隙,裂隙边缘的光在幽紫中微微泛着白。 光站在影质之门前。油灯的火苗在影质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中扭曲了一下,光把油灯放到脚边的地上。他伸手。指尖触到影质表面的那一刻,一阵细密的冰凉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像触到了一池极冷的、密度极高的水。那些暗紫色的层流在他指尖下方微微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光把整个手掌按了进去。影质包裹住他的手指,他的指节,他的手腕。那触感不像水,不像空气,更像一种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存在,凉而不湿,正在他皮肤的每一个纹路里缓慢渗透。 他迈了进去。 穿过影质门的那一刻,光的视野被一片新的空间骤然撑开。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之中,穹顶高到油灯的光完全够不到顶部,只有无数自行悬浮的暗紫色光点散在天顶各处,像倒垂的星空。那些光点的光芒幽淡而柔和,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紫霭中。空间里生长着光从未见过的植物——茎秆近乎透明的细长枝条从地面和墙壁中伸出,顶端绽放着豆粒大的暗紫色花苞,花苞半开半合,光芒就是从中渗出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暗色物质,像琉璃又像凝固的影质,光踩上去鞋底几乎无声。 然后他看见了她。 暗站在那个空间的中央。她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她身后是几株高大的影质植物,那些枝条在她身周伸展交错,暗紫色的花苞在她头顶上方密集成一小片星空。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帽檐从她脸上滑落,露出那张苍白而瘦削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像两片被浸透了夜色的茶汤。 光看着她。他踩在影质琉璃般的地面上,鞋底无声。他胸口那个空洞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怒意在体内翻涌起来,烧灼着他的血管,让他指节不自觉地蜷曲。他想质问。他想怒吼。他想问她凭什么——凭什么把他的影子从他身上剥离,凭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凭什么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忧郁的背影走进黑暗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没有动。他的脚钉在原地。因为暗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在这片幽暗的穹顶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你来了。" 光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胸腔里那个空洞和那团暗红色的怒意在相互撕扯,把他的人撕成两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间碾出来:"你等我做什么?" 暗向前走了一步。她身后的影质植物在她经过时枝条微微倾斜,像被风压弯的芦苇。她离光只剩不到四步远了。她能看见他破烂制服上干涸的血痂和泥浆,能看见他右脸颊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口子,能看见他指节因为紧握而泛白的双手。 暗垂下眼睛。然后她抬起手。一缕暗紫色的影质从她指尖缓缓溢出,在空中划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弧线伸展、分支、再伸展,像一棵从空中生长的树。影质在那棵树的分叉尖端凝结成细小的光点,光点相连成线,线又交织成面。一片画面在那棵影质之树的中央缓缓铺开。 光看到了。那是一个台阶。被阳光晒得暖白的花岗岩台阶。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扁平的、黑色的、紧贴着男孩身侧的影子。男孩的裤脚卷到膝盖,脚踝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草叶划伤的。男孩正看着前方某个方向,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不,是有声的,那笑声轻而脆,像瓷片互相碰撞的脆响。而在男孩旁边,那个影子侧着头。它的脸朝向男孩。它的嘴角微微弯着。它是在看着男孩笑。它的笑容比男孩的更浅,更收敛,但它的眼睛——那两片由纯黑构成的区域——边缘微微泛着细碎的、像碳火余烬般的暖色光点。 光站在那幅画面面前。他的喉咙紧得像被什么攥住了。他看见那个男孩的笑容傻气而直白。他看见那个影子的笑容内敛而温柔。 然后画面中的影子动了。它伸出手。一只黑色的、扁平的、没有厚度的手,轻轻按在了男孩的头顶上。男孩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说了一句话。光的嘴唇无声地跟着那口型复述出来: "你干吗碰我。" 影子的嘴也动了。它回答了一句。光读出了那口型: "你笑了。我想跟你一起笑。" 画面在空中碎裂成万千暗紫色的碎末,像蒲公英被风吹散。那些碎末落下来,落在影质琉璃的地面上,无声地融进了地表。 光站在满地的碎光之中。他胸腔里那团暗红色的怒意正在一寸一寸地熄下去,不是被浇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它燃烧需要的空气。他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指先是攥紧,然后松开,然后又攥紧,最后它们垂在了身侧。 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那道血痂从他右脸颊一直划到下颌角,在暗紫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你想让他回来吗?"暗问他。 光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没有泪。那些水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蒸发干了,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火烫的灼感。他看着暗,他的目光从那些紫霭中的光点移到暗的肩膀,再移到她身后那些低垂的暗紫色花苞,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里。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知道他——"光停住了。他咽了口唾沫,那个动作让干裂的喉咙传来一阵拉扯的痛。他重新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底一点一点挤上来的,"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开心过。" 暗听了这句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穹顶上那些暗紫色的光点缓慢地旋转了一整圈。然后她伸出手,掌心里托起一小团影质——圆润的,温暖的,边缘泛着那些细碎暖色光点。她把那团影质朝光的方向推了一下。 那团影质飘过来。它拂过光的胸口,拂过他胸腔正中央那条断开的线,然后停在他的心口上方。光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从那个位置渗进体内,像一小粒炭火落进了冰水里,发出咝咝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然后那团影质消散了。光低下头。他发现自己胸骨上方那道暗色的线——在那团影质消散的位置——微微亮了一瞬。一道极细的金色微光从那道线的中央一闪而过,像某种闭合了一生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光把右手按在胸口。他的掌心贴着那道线,感觉到线内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像被冻住的土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解冻、正在破土、正在朝他第一次真正想看清的方向生长。 暗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你问他有没有开心过。你自己去问。他往北走了,但他没有走远。他一直在等你做这个决定。" 光把手从胸口拿开。他看着手心里残留的、那团影质留下的细微余温。然后他抬起头,对暗说:"带我去找他。这一次——我不带刀。" 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光看到了。 "跟我来。"她转身,朝穹顶空间北侧一条影质构成的通道走去。通道两侧的暗紫色花苞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像一行无声的路引。 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的靴底踩在影质琉璃的地面上,依然无声。但他的脚步声不再空了。那道在他胸腔正中央亮起的金色微光每跳一下,他的脚底就多出一分实感。 他走在暗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通道两侧的花苞在为他亮起。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他的指尖悬在身侧大约一掌的距离。那个位置,他从小走路时影子就会站在那个位置。如果影子还在,它的手尖会和他的指尖之间隔着一线极近的距离,近到随时可以碰上。 光把手指虚虚地拢了拢。那个位置是空的。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