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不远,就在土屋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传进来,细而尖,像某种小兽被踩住了尾巴。但那个声音里没有剧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无所不在的委屈,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渗,既不打算停止,也不期待被安慰。光躺在木板上,脸朝着泥墙,他的右脸颊上那块破布已经干透了,血痂把布纤维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动了一下嘴角就牵扯出一阵钝痛。他花了几个呼吸才确认自己是谁、在哪里、昨天发生了什么。意识像一块被水泡胀的木头,浮起来了,但沉不下去。他记得影子。记得北。记得那串脚印。 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土屋很小,小到他伸直手臂就能同时碰到两边的泥墙。屋顶是树皮和茅草混着压实的,有几处漏着缝,从缝里挤进来的晨光是铁灰色的,带着薄雾的湿润。墙角堆着几袋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粮,一只陶罐倒扣在地上,罐底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光撑着胳膊坐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肋骨间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酸痛,大概是昨天摔进泥里时撞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护光使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胸前和袖口糊着泥浆与血迹的混合物,金线纹路被刮断了好几处,垂着细小的线头。他伸手去碰那些线头,指尖触到那残余的、属于过去身份的金色丝线时,他的指腹摩擦了一下,没有留恋地松开。 他站起来,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他扶了一下墙。泥墙凉而粗糙,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干裂后的细小颗粒硌着纹路。他推开了土屋的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的视线停了好几息。 他从来没到过影弃者贫民窟——光之城正规地图上这片区域被标注为"未知荒地",日神殿的净化巡游队从来不会踏进这里半步。光曾在天文塔上用远望镜看过这片区域,远远地,他看到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低矮屋顶,像一堆被废弃的蜂窝。此刻他站在那些蜂窝之间,才明白那种灰蒙蒙是什么。 是整个贫民窟的颜色。泥墙是灰的,屋顶的茅草是灰的,脚下踩着的土路也是灰的——那种被太多次踩踏、被雨水泡过又被烈日晒干、再被踩踏的土壤,颜色褪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种介于灰白和灰褐之间的、像是连生命都懒得附着在上面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柴火味、发酵的馊水味、以及某种干燥的、香料类的辛辣气味。有人在烧柏树枝。还有人把柏树枝和一种光叫不上名字的黑色草捆扎在一起,扎成小把挂在屋檐下,草捆的末端在微风里轻轻打转。 然后他看到人了。 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男人蹲在斜对面的屋檐下,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他正慢吞吞地打磨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磨刀石上的水渍在铁灰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男人抬头看了光一眼,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但眼窝下方的皮肤是一片不正常的苍白,像被漂洗过。那双眼睛看光的方式不带有敌意,也不带好奇,只是一种"哦,又一个"的漠然。光注意到男人的脚边没有影子。日光低矮地斜铺在地面上,旁边所有人都被照出了淡淡的拖长的轮廓,只有那个男人脚下空荡荡的,只有靴子本身的暗影。 光想起自己的脚下也是空的。这个念头让他的胃轻轻缩了一下。 "你醒了。"老妇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光转头,看见她从一栋更矮的土屋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热气。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短褂,领口的绳子系得很紧,那块坠着影质碎片的石头被布料遮住了。她走到光面前,把碗递过来。"喝了。" 碗里是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片碎叶和一小块棕色的根茎。气味很冲——苦的,混着一丝泥土似的回甘。光接过来,指尖碰到碗壁时感觉到烫。他吹了吹,嘴唇贴着碗沿啜了一小口。苦味像一只手从舌尖伸进喉咙里攥了一把,他猛地缩了一下肩,但第二口咽下去的时候,那股苦味在胸腔里扩散开来,竟让那个空洞的寒意减轻了一些。 "什么?"他问。 "柏树根、黑艾草、盐。"老妇人蹲下来,盘腿坐在土屋门槛边的地面上,姿势像扎了根似的稳。"驱空。能帮你那个洞少漏一点东西出去。" 光看着她。他也在门槛边坐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窄窄的门槛木条上,面朝着灰蒙蒙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同样没有影子的人。他用双手捧着那只烫碗,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指骨的缝隙往上爬。他盯着碗里那层暗褐色的水面,自己的倒影在那上面晃动——憔悴的、蓬头垢面的、右脸横着一道暗红血痂的一张脸。没有影子。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他问:"您怎么称呼?" 老妇人沉默了几息。她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指节,灰蓝色的眼睛平视着街道尽头某棵枯了大半的槐树。"叫什么都行。他们都叫我石婆。我那影子留了块石头给我。" 石婆。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听到隔壁那细尖的哭声还在继续,便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婆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那是莉亚的孩子。昨晚上哭了整宿。那孩子没有影子了。" 光的手指在碗壁上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石婆。石婆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他看见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莉亚的丈夫是日神殿的净化巡游队杀死的,"石婆说,声音像砂纸磨着木纹,不急不缓,"巡游队说他被影质寄生了。他们在他身上放了净火。烧了一夜。莉亚抱着孩子在火堆外面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火灭了,她起身的时候——她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光的拇指扣进了碗沿的缺口中。陶片的边缘硌进他的指甲缝,他感觉到了轻微的疼。但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当护光使时跟着巡游队出过三次净化任务。他想起他们进入那些"疑似影质污染者"的棚屋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惊恐的,绝望的,还有那些求饶的声音。他当时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净化罪人是护光使的天职。教典上是这么写的。伊格尼斯主教也是这么说的。但此刻他坐在影弃者贫民窟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汤,隔壁是莉亚的孩子一整夜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那个空洞在他胸腔正中央张开着。他以为他会在这里面看到愤怒。他以为他会找到仇恨——暗夺走了他的一切,暗剥离了他的影子,暗让他变成了一个被日神殿追捕的怪物。他需要那些愤怒。他需要它们来支撑他往前走。他要找到暗。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可是他闭上眼之后,浮现在黑暗中的不是暗的脸,不是工厂里那些翻涌的布匹,不是那个恐惧之影冲进来报告警报时的尖利嗓音。他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然后那片光晕里慢慢浮出一个轮廓——细的,小的,伸着手要抱的。他看不清那张脸。他拼命想看清。他调动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去聚焦那个轮廓的边缘,可每一次就要清晰的时候,那个空洞就往外抽一下。轮廓又模糊了。边缘又化了。像一副泡在水里的炭笔画。 母亲的轮廓。 他记不清了。 光睁开眼,手里的碗因为他的手指发抖而轻轻晃动了一下,暗褐色的药汤差点泼出来。他稳住手腕,把碗端到嘴边,把剩下的药一仰头全灌了下去。苦味冲顶,他皱紧眉头咽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空碗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在碗沿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石婆,"他开口。声音被刚才那口苦药呛得低哑了两度,"你知道暗吗?" 石婆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铁灰色的晨光,那些皱纹在她转头的瞬间被光线切成深浅不等的沟壑。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街道尽头那个磨镰刀的男人磨完了他的镰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暗。"石婆重复了这个字。她念这个音的方式跟光不同——光念"暗"的时候,嘴型是收着的,像要把那个字吞回去。石婆念的时候嘴唇微张,气流从齿间穿过,那个音是放出来的。她念得像一个名字。一个属于某个活生生的人的、被这片土地上的人谈论过的名字。 "知道,"石婆说,"这片贫民窟里每一个丢了影子的人,都知道她。" 光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在哪?" 石婆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粗布短褂上沾的灰,然后朝屋里走去。光听到她在屋里翻找什么的声响,陶罐碰撞的钝声,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绑着细绳的骨片。骨片是暗黄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指腹大小,上面刻着某种弯弯绕绕的纹路。石婆把骨片递给他。光接过来,骨片的重量很轻,触感温凉,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 "三天前有个穿深色斗篷的人来过贫民窟,"石婆说,"她给了我这片东西。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没有影子的年轻人找来,就把这个给他。" 光的拇指摩挲过骨片表面的刻纹。那些纹路不是文字——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它们更像某种生长中的脉络,分叉、交缠、再分叉,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所有枝丫都在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在骨片的正中央,那个汇聚点微微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触碰过。光把骨片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她长什么样?"光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了一些。那股在他胸膛底部沉睡的怒意,像被炭火余烬重新吹了口气,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石婆看着他的表情,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瘦。白。斗篷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话,把骨片留下就走了。" 光把骨片攥进手心。它的棱角硌着他的掌纹,冰凉而硬。"她有说这是什么吗?" "没有。"石婆蹲回门槛边。她的关节发出轻响,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蹲姿。"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用。贫民窟东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树洞朝北。你去了那里,拿着骨片,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光看着手心里的骨片。那暗黄色的表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想起在纺织工厂里暗从布匹间走出来时的样子,斗篷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寻求答案的。"然后她释放了那段记忆。幼年的他,幼年的影子,在某个被阳光晒暖的石阶上并肩坐着,光在那段记忆里笑得很开心,而他的影子虽然沉默,嘴角却微微弯着。 那是什么样的笑?光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试着回想那个画面——台阶是暖的,光线是金色的,他当时的裤脚卷到膝盖,脚踝上有一道被草叶划伤的红痕。影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某个方向。他在笑。影子在微笑。 然后他看清了影子微笑的角度。那个角度是——影子看着他。是影子在看着他笑。因为影子的脸朝向光,而光的脸——光的脸朝向正前方。光的笑容正对着一片空白的方向。那个画面里,真正在笑的、怀着那个瞬间的快乐的人,其实是影子。影子看着光在笑,所以影子也笑了。 光攥紧了骨片。骨片扎进他的掌心里,一丝细小的刺痛从虎口蔓延开来。他站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穿一件破烂的、沾满泥浆和血痂的护光使制服,手里攥着一片刻着陌生纹路的骨片。隔壁屋里莉亚的孩子已经不哭了。那个磨镰刀的男人扛起镰刀从屋檐下走出来,经过光身边时,他偏了一下头。他的浅褐色眼睛与光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走出了巷口,肩膀擦过光的肩时连速度都没减。 "你打算怎么办?"石婆蹲在门槛边,晨风掀起她鬓角几缕白发,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光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骨片。然后他转身走进土屋,把骨片放在靠墙的那张木板上,俯身去解自己靴子上的泥。他的手指在鞋带结上顿了一下——左靴的鞋带系法是他从小习惯的单结加一个反扣,右靴的鞋带是他影子系的。因为影子比他手巧,扣结总是比他打得齐整。他现在解的是右靴的鞋带。那个扣结整整齐齐,两个环一样大,拉紧的时候没有一丝歪斜。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几息。影子系这个结的时候在想什么?影子有没有想过,这双靴子踩在光脚下去净化影质,那些影质中也许有某个像它一样的存在? 光解开了鞋带。他把靴子脱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土里的砂砾硌着他的脚底,他感受着那种粗粝的触感。然后他拿起木板上的骨片,重新系好鞋带,穿好靴子。 "东边。"他站在门口对石婆说。老妇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老榕树,"她说,"树洞朝北。记住了。" 光点头。他抬脚往街道东侧走,靴底在灰土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走了三步之后他停住了。他转过身。石婆还站在门槛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慢慢亮起来的晨光。那片铁灰色的雾正在散开,一丝淡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斜落下来,落在贫民窟的屋顶和泥墙上。 光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哑:"为什么帮我?" 石婆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那片空荡荡的、没有影子的地面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丝淡金色阳光已经越过了屋顶,照到了门槛前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石婆说,"你刚才在想你那影子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认得那种眼神。我当年也那样想过。" 光站在灰土路中间,晨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柏树枝燃烧的残烟和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气味。他的手心里那枚骨片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冰凉的棱角开始变得温润。他握紧它,感受着刻纹一寸寸嵌进掌纹里,像某种正在生根的许诺。 他朝东走去。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膝盖还在发颤,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呼吸,第四步他发现自己能控制节奏了。他走过磨镰刀男人扛着镰刀离开的方向,走过莉亚那间哭声已经停了的矮屋,走过一家门口挂着七八串黑色草捆的木棚,走过一个蹲在地上用炭条在破布上画画的小女孩——那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墨绿色的,下巴尖而瘦,脚下也没有影子。 他看着她的目光从她的脚边移回到她的脸上。小女孩问他:"你也是来找它的吗?" 光蹲下来。靴子压进灰土里,膝盖发出轻响。他和小女孩平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晨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光看见那女孩捧着的破布上画着一个人形——扁平的,没有厚度,黑色的,立在某种被炭条涂抹出的灰白地面上。那是一个影子。一个被单独画出来的、没有主人的影子。 "你的影子,"光看着那幅画,嗓音压低了,"它走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小女孩眨了一下眼。墨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口浅潭。"看到了。它往北走的。它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舌尖顶住上颚,把那股猝然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它看了你多久?" "就一下,"小女孩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用炭条在影子的边缘补了几笔,让那个黑色轮廓的线条更粗了一些。"它眼睛里面——有一点亮。像灯。很小很小的一粒。然后它转头就走了。" 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头顶的碎发。那头发很细很软,带着一点前一天没洗掉的汗味和草灰的气息。他站起身,把那片骨片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继续朝东走。踩着灰土路,靴底碾过碎石和干泥块,每走一步胸口那个空洞就轻轻跳动一下,像一只还没有睁眼的幼兽蜷在肋骨深处,安静地呼吸着。 他走到贫民窟的东边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那棵老榕树就立在一条干涸的水沟旁,树冠巨大,枝丫苍老地扭曲着,树皮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绿的苔藓。树身正中央果然有一道被雷劈开的裂口,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几乎与人身等高的位置,裂口内部是焦黑的木质,边缘烧成了炭。树洞。朝北。 光在树洞前站定。晨光从背后照来,把光的身影投射在他前方的地面上——一个没有影子的、空壳般的轮廓。他掏出那枚骨片,握在手中,对着树洞的深处。洞里的黑暗浓郁得像凝结的液体,看不清内部有任何东西。他等了几息。风从树冠间穿过,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响像一堆干燥的手指在搓揉。 然后树洞里传来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低而稳,带着一种被使用过太多次后的沙哑。 "你叫莱昂·维拉尔。"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光的指节收紧。骨片的棱角嵌进他的掌纹里,那温度已经和他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了。"你是谁?" 树洞里的黑暗动了动。像一池浓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了一下,那黑色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然后一只脚从黑暗里跨了出来。靴面是黑色的,皮质,没有光泽,踩在干涸水沟边的苔藓上几乎无声。接着是第二只脚。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四五岁,平头,发色是近黑的深褐,颧骨很高,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皮甲,腰侧挂着一把弧度微弯的短刀,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他的眼睛是极暗的棕色,在阳光下近乎黑色。而他的脚下——他脚下没有影子。 光看着他。他也看着光。两个人站在老榕树的树洞旁,晨光斜斜地从背后照来,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轮廓都没有影子。两条空空荡荡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土地,上面浮着两具没有影子的身体。 "你来找暗,"年轻男人说。他嗓音里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纹,但每个字都切得很干净。"我能带你去见她。但有一个条件。" 光握紧骨片。那骨片的温度已经在晨风中凉了下来,重新变得冰凉而硬。"什么条件?" 年轻男人从皮甲的内侧袋里掏出一卷东西,用深色布裹着的,细长,比他手掌长两寸。他解开布卷。光看见里面躺着一样让他瞳孔骤缩的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漆黑,内部有暗紫色的光纹缓慢流转,像某种凝固的活物在呼吸。那股从晶石表面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光太熟悉了——那是被高度压缩过的、纯度极高的影质。日神殿称之为"纯净影晶"。它是被捕获的觉醒之影的生命精华压缩而成。日神殿每一次发动大型净化仪式,都要消耗至少三块这种影晶来供能。 光盯着那块晶体。他胸腔里的空洞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像那只蜷缩的幼兽闻到了什么气味,从沉睡中猛地睁开眼。那股在他胸膛底部沉睡的怒意——暗红色的炭火余烬——被这块晶石的暗紫光芒一激,猛地蹿起了一簇真实的焰苗。 "你要我做什么?"光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那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平静。 年轻男人把布卷重新裹好,塞回皮甲内侧。他的眼睛——那对极暗的棕色眼睛——直直地看进光的瞳孔里。"潜入日神殿宝库。把它拿出来。把它带到这里交给我。"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让光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的话。 "那里面封着的东西,是你见过的人。你师弟加斯帕的影子的精华。三天前日神殿抓到了它,正在净火炉里熔炼。你如果来得及——也许还能在它被烧干净之前把它带出来。" 光站在老榕树的树洞前。晨风吹动他破烂的衣摆。他的右脸颊上那道血痂被风吹得发凉。他握着那枚骨片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松开,骨片滑进掌心深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