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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被封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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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在灰面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陈砚蹲在原地没有动,手机手电筒的光束锁住那行歪扭的笔画,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放慢了。然后那行字开始消退——笔画从末笔向前笔的方向慢慢收拢,灰尘重新覆盖上去,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刷子把字迹轻轻抹平了。但在字迹完全消失之前,笔画最末尾的那个"吗"字的最后一横旁边,又鼓起了一团新的灰尘,一团小小的、圆形的隆起,像句号又像一个小小的头。 陈砚把光束从那块灰面上移开,照向房间的其他角落。北墙的墙角有一张铁质的小床,床垫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铁架子和几根弹簧裸露在外面,弹簧上挂着一层积年累月的灰絮,在光束里像蛛网一样垂着。床头的金属栏杆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编号还在——"206-3"。床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双小号的拖鞋,塑料的,蓝色,右脚的拖鞋面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像是一只熊的脸,但左眼的位置是空的,眼珠掉了。 陈砚弯腰把拖鞋捡起来。塑料很轻,底部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窝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拖鞋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到床边。铁架的床腿下面垫着四块木片,用来防止床脚在水泥地面上滑动。他蹲下来看了其中一块木片——木片是松木的,大约一指厚,边缘被床脚的铁皮压出了一道槽。木片的表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把光束紧贴着照过去根本辨认不出来。陈砚眯起眼睛,把那行字读了:"方一舟,7岁,206室,1994.9.4-1994.10.6。" 10月6日。火灾发生的前一天。 他放下木片站起来,手电筒的光从床架移到墙壁上。淡绿色的墙面上有两道平行的痕迹,位置大约在距离地面一米的地方。那两道痕迹宽约两指,是横向的,像是有什么长条形的家具曾经紧贴着墙放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印子。但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矮柜——那个矮柜在房间的东北角,暗棕色的木头柜子,柜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用来开柜门。陈砚走过去拉开柜门,门轴的铰链发出一声低哑的"吱"。 柜子里是空的。但他看到柜子内壁的背板上贴着一排东西。那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纸片,大小不一,有些是作业本纸撕下来的,有些是硬纸板的边角料。每张纸片上都画着东西——蜡笔画,线条潦草,颜色已经褪得厉害。他凑近了看第一张,画的内容是一个小人站在一堆长条形的形状前面,那些长条形的形状排成一排,每一个上面都画了眼睛和嘴巴,那些形状看起来像是——陈砚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片的边缘轻轻撕下来,把它拿到光束下仔细看。那些长条形的形状有圆形的头、方形的身体、伸出来的手臂和腿。是小人。一排小人,每一个都画了面孔,但每一个的表情都和别的不同,有的是笑脸有的是抿嘴有的是张着嘴。那排小人的最末端,有一个小人的位置是空的。那个位置上有人用蜡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张纸片上画着一个大人形张着双臂,姿势和沙坑画上那个大人形几乎一模一样。大人的手臂下方画了一排更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排在大人的臂弯里,像被围住了一样。大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的形状是一条微微向上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数数。 第三张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扭,用的是铅笔,一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了。陈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说他会数到28。他说他会把所有人都数完。他说数完就可以走了。" 他把三张纸片放在柜子顶面上并排摊开,手机的光从上方照着它们。然后他蹲下来,拉开柜子的最底层抽屉。抽屉是空的,但抽屉底板上有一个凹痕,硬币大小,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印记。他把手伸进去摸那个凹痕的底部,指腹触到了一种粗糙的质地——不是木头的纹理,是纸张被胶水粘住之后干透的那种硬硬的表面。他把抽屉翻转过来倒扣在地上,用手掌拍了一下抽屉底板。底板松了,从抽屉框架上脱下来,露出一张贴在底板背面的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边缘被涂成了深蓝色,圆的正中央画着很多很多小点,密密麻麻的,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但那不是星星。陈砚把纸拿到眼前,那些小点每一个都被画上了极细的线条——手臂、腿、头的轮廓。那些小点是一个一个的人。他们被画在圆里面,挤在一起,手臂和手臂交叠着,腿和腿缠绕着。圆的外面画着一只手,手的轮廓很大,张开的五指伸向那个圆,像要握住它,又像要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放出来。手心的位置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数字: "28。" 陈砚把那张纸放在柜子顶上和另外三张并排放着。他往后退了半步,弯着腰看着那四张纸片。这四张画放在一起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情——方一舟在数。而且他在画。他在用他能用的所有方式把"数"这个动作固定下来。他在对谁说?他写给谁看?这些问题让陈砚的后颈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完全是冷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注视着的感觉。 他转过身,光束扫过房间。门还开着,走廊的黑暗从门框外面涌进来,和手电筒的白光在门槛的位置交锋。他本来想再看一眼那把矮椅子,但他的目光在转身的过程中扫过了门背——门的内侧,门板的背面,贴着一张纸。那张纸不是用透明胶带贴的,是用图钉钉上去的,四角各钉了一颗锈迹斑斑的铁图钉。纸张比那些蜡笔画用的纸大一些,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整页。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排数字。 从1到28。每一个数字都写在同一行,间距均匀,像一个人用尽了全部的耐心一笔一划地写出来。1、2、3、4、5、6、7、8、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28。所有的数字都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遍,然后——陈砚注意到这排数字的下面还有一排,字迹不同,像是隔了几天又写上去的。第二排的数字从1到27,第28的位置空着。那个空位上没有数字,只有一道短横线,像是一个待填的空白处被预留了下来。 第三排是铅笔写的,字迹更潦草一些,而且写得很快。那些数字不再规整了,笔顺歪斜,有几个数字甚至挤在一起。从1到26,然后27被涂掉了,变成了一个墨团。28还在,但28的旁边有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笔画贯穿了那一整行。 第四排只有两个字。铅笔写的,笔迹比前面几排都淡,像是笔芯快用完的时候写的。那两个字是:"够了。" 陈砚站在门背后盯着那两字看了很久。"够了。"方一舟写下了"够了"。也就是说,他曾经认为数够了,但他写完之后又把那张纸钉在门背后,没有丢掉。他留着它。他留着"够了"又留着那些问号,留着那些被涂掉的数字。他到最后也没有答案。 陈砚伸手,指尖触碰那张纸的边角。纸张很脆了,被他指尖碰到的瞬间就裂了一道小口子。他把手指收回来,没有继续碰。他站在那排数字面前,左手手背的灼热感在他看完了整排数字之后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从岸边退走。他把手机举高,拍了那张纸的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白光照亮了门板整面,也照亮了门板靠近铰链的那一侧——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指甲划的,四道平行的竖线,像有人在那里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刻同一个符号。四道竖线,中间被一道横线穿过,像一个"正"字。两个"正"字并排。那是计数的记号。 陈砚数了一下那些竖线——十个"正"字,零三道。五十三道。方一舟在某个时间里刻了五十三道计数线,每划一道可能就是一次"我在数"的记录。五十三次。 他退出了206室。退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先碰到了门框,然后他整个身体退到了走廊里。他把门带上,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像是给什么人留着方便进出。他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撬棍,塞回外套内袋里。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抬脚上了第一级台阶。手机的光照着前面的台阶,那些灰面上的鞋印还在,横纹的鞋底花纹清晰。他上到第十七级台阶的时候,推开了铁皮门,锁好挂锁,把那把银色的钥匙放回口袋。 他走出二楼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亮了。走廊里的白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走廊中间,把外套拉链拉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在下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给程素问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了。没事。" 程素问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着:"有什么发现?" 陈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他一直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