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书包拎回了办公室。他没有走正门进去,绕了一小段路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进的,那扇门平时锁着但今天没锁,推了一下就开了。他沿着走廊绕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压得很轻,鞋底几乎没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办公室里空着,程素问大概带孩子们去户外活动了,桌面上的笔筒歪着,一支红色记号笔半截滚到了桌沿,悬在空中将掉未掉。 他把书包放在办公桌下面的地板上,靠墙放好,拉链朝上。然后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靠,椅背被压得发出"吱"的一声。他抬起左手,手背对着窗户的光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热感已经退下去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颜色,血管的纹路也隐回了皮下。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藏起来了,像水面下的大鱼,不动的时候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下面,鳃一翕一张。 他弯腰把书包拎起来放在桌面上。蓝色帆布蹭着桌面发出一声粗粝的摩擦声。他拉开拉链,那件叠好的蓝色外套还放在里面,照片夹在衣袖的叠缝里。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方一舟站在黄色滑梯下面挥手,那个模模糊糊蹲在树底下的身影,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随机的路人,但此刻他在光线下仔细辨认,那个身影的轮廓——蹲着的姿态,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头微微仰着看向滑梯方向——那个姿势他在沙坑里见过。和那幅画上对面那个张着双臂的大人形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树底下蹲着的那个人,和沙坑画上张臂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东西"。 陈砚把照片翻到背面。蓝色圆珠笔写的第一行字是"1994年9月。方一舟在康护中心滑梯下。照片由同学拍摄。"他盯着"同学"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哪个同学?康护中心的其他孩子?那个拍了照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这个站在滑梯下面的男孩?如果他还记得,他会不会知道那个蹲在树底下的身影是谁? 他把照片放下,从外套口袋里又摸了摸。外套左侧的内袋里有一个硬硬的边角,他伸手指进去夹出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起毛,打开的时候纸张折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纹。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在不太平整的桌面上写的:"我数到28了,但他们说没有我。" 陈砚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他的呼吸变慢了,慢到能数清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我数到28了"——方一舟数到了第28个。"但他们说没有我"——他们说。谁说的?康护中心的人?园长周春华?那些"适当忽略"的人?他的脑子里把这句话和照片背面那句话并排放在一起——"他说他数过了,有28个人。"方一舟数了,数到了28个,但对方不承认他的存在。他的存在被否定了。一个被否定存在的人,会怎么样?陈砚想到教室里那个空位上的书包,想到每天准时走固定路线"巡逻"的第28个,想到方小年说的"我哥",想到沙坑画上那个张着双臂但没有脚的人形。方一舟一直在数,他数出了28个,但他没有被数进去。他被留在了数字外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程素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在看到陈砚的一瞬间从疲倦变成了警觉。她的目光从陈砚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个蓝色书包上,然后定住了。 "这是什么?"程素问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 "我在206门口外面的夹层里找到的。"陈砚说,"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水泥板盖着的。里面埋着这个书包。" 程素问走到桌边站定,她低头看着那个书包,没有伸手碰。"里面有什么?" "一件外套,一张照片,一张纸条。"陈砚把照片和纸条推到桌面上靠近她那边。"照片背面写了字。纸条上也有字。" 程素问拿起照片先看正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翻到背面。她的视线在"1994年9月。方一舟在康护中心滑梯下。照片由同学拍摄。"那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正面多了两倍。然后她又把照片翻回来盯着那个蹲在树底下的模糊身影看了很久。放下照片之后她拿起纸条,打开的时候那张纸沿着折痕的裂缝又扩大了一点。 "我数到28了,但他们说没有我。"她把这行字念出了声。声音很轻,像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她放下纸条的时候手指很稳,但陈砚注意到她把纸条放在桌面上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腹贴着纸面多停了两秒,像在通过纸张去感受别的什么东西。 "方一舟在数人,"陈砚说,"他数了28个,但对方不承认第28个存在。所以他一直没被算进去。他一直在等。" 程素问收回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什么?" "等人数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隔着一层玻璃窗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底噪。陈砚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蓝色书包、照片、纸条——像在看一组证物。它们是一个七岁男孩留下来的,被埋在地下二十多年,直到被一个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挖出来。 "周春华知道这个书包。"陈砚说。 程素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钥匙。她给我的那把钥匙是新换的,齿纹没磨损,表面的油光像是最近才打上去的。地下一层那扇铁皮门的挂锁也是新的,锈是后做上去的,我摘下来的时候摸到锁孔内侧没有积灰。那是最近才挂上去的。她不想让人下去,但她又给了我钥匙。她在试探我。" 程素问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陈砚说,"回206。我要把门打开。里面藏着什么我还不知道,但门被卡死的方式是被人从里面用卡扣从门框侧边锁住的。锁扣在门内侧。有人从里面锁了那扇门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程素问的下巴绷紧了一下。"你是说——" "我不确定。但我需要确认。" 陈砚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回办公桌下面的地板上靠墙的位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离放学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不能现在下去,白天人多眼杂,而且他手里还没有能撬开206门内侧卡扣的工具。他需要等,等到放学之后,等到这栋楼里的人都走光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陈砚坐在办公桌前批了几份手工课的作业纸,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但那些字他看了三遍都没进脑子。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没喝,站在窗边看着操场的方向。小二班的孩子们在追逐,方小年仍然蹲在沙坑的角落里,用树枝在沙面上写着什么。陈砚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字,但他能看到方小年的肩膀在动,树枝一划一划的,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人写信。 离放学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陈砚去了一趟工具间。工具间在一楼楼梯底下,门上贴着"杂物间"的标签,门锁是坏的,一拧就开。他进去翻了翻,在一堆旧油漆桶和扫把后面找到了一把短撬棍,铁质的,大约三十公分长,一端压扁了略微弯曲。他掂了掂,手感扎实,够用了。他把撬棍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链拉到最上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砚站在教室后门口,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家长接走。程素问在门口和家长说话,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看他一眼。最后一个孩子离开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程素问走回办公桌收拾东西,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膀上,走过来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她问。 "两个人动静太大了。"陈砚说,"而且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得有人知道我在哪。你留着电话,一个小时之后如果没收到我的消息,你就报警。" 程素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消失了。整栋楼静下来了。陈砚站在走廊里听了大概一分钟,确认没有别的声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往二楼楼梯口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铁皮门的铰链响了一声,比白天短促一些,像已经认得了他的力道。他侧身挤进去,往下走了十七级台阶,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走廊地面上。那道伸缩缝还在,206的门还关着,门板上那三个数字在光束里发着黯淡的白。 他走到门前蹲下来,把手机搁在地上,光束斜斜地照着门框右侧。他用手指从外套内侧抽出那根撬棍,扁平的尖端卡进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握住撬棍的长柄往下压。金属和木料之间发出"嘎"的一声,很涩,像被胶水黏住了。他又加了一把力,手腕上的筋绷起来,前臂的肌肉在薄外套底下鼓起一条线。门框的木头响了一声——不是门板,是门框外侧那条封边条的木材被撬棍压出了一道裂纹。 他把撬棍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尖端抵住卡扣的位置再往下压。"嘎——啪",一声脆响,第一个塑料卡扣从门框上崩下来了,白色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他换到中间的位置撬第二个卡扣,这一回容易一些,木头裂开的声响短促了一些。第三个卡扣在门框下方,他蹲下来撬的时候膝盖磕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撬棍压下去,第三个卡扣"啪"地崩开。 门松了。 陈砚把撬棍放在脚边,站起来,用右手掌根抵住门板往前推。门开了一道缝。很窄,十公分不到。门缝里涌出来的空气和他白天感受到的那股气流不同——这一次,涌出来的气流是暖的,比走廊里的温度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旧木材被太阳晒透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气味,但时间不对,地下一层晒不到太阳。 他把门再推开一些,肩宽够了。他弯腰拿起手机,把光束照进门里。206室不大,大概十来平方米,和他梦里那间房间的尺寸几乎一致。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涂料,墙皮有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抹灰层。地面是水泥的,光秃秃的,没有铺任何东西。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矮椅子,木质的,椅面朝门。椅子的扶手上什么都没有。 陈砚站在门口。光束从门框照进去,照亮了那把椅子和椅子周围大约两米的范围。他跨过门槛走进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回音被墙壁收拢又放出来,变成一种闷闷的"咚"。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站在那把椅子面前,手机的光照向椅子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行字。字是写上去的,不是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面上划出来的。他蹲下来把光束对准那行字,认出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那行字是:"你数对了吗。" 陈砚的膝盖落在水泥地面上。他蹲在椅子旁边,光束照着那行字,照着椅子空荡荡的椅面,照着这间淡绿色墙壁的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左手手背的热感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是灼烫的,像被什么从内部烧了一下。他把左手伸出来翻过去,手背朝着那行字的方向。血管的纹路在他眼前膨胀起来,那"2"和"8"的轮廓跳到了皮肤表面,清晰得像有人用烙铁在上面摁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他张开嘴,喉咙里的声音发涩,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他说了几个字,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了一次然后消失。"28。我数清楚了。" 那行字旁边的灰面上,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出现了新的痕迹。新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灰底下顶出来的,笔画的起点从灰尘的内部向外鼓胀,一排新的字在旧字旁边慢慢成形。那些笔画歪歪扭扭地组成了另一句话,陈砚把光束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句话是:"那你愿意把我数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