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7章 沙坑里的画

中文

陈砚上到二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了。那种秋末的太阳,看起来亮但没什么温度,光线打在窗台上一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上,叶片边缘卷曲发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干了。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前停住了脚步。铁皮门还是灰色的,挂锁还在门框上,那把暗红色的锈锁挂在那里,和昨天看到的没什么区别。他从口袋里摸出周春华给他的那把钥匙——银色的,齿纹清晰,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插进挂锁的锁孔。齿纹和锁芯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金属和金属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向右拧了一下,锁簧弹开,清脆的一声"嗒"。锁开了。 陈砚把挂锁从门扣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铁质,表面那一层暗红色的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他把锁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握住门把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门动了,铰链发出那种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吱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人从沉睡中被叫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冷而潮的气流,裹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那股气味钻进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头。 他等了几秒,让那股气流散一散,然后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砌的,台阶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散落着几粒细小的砂砾。楼梯间没有灯,光线从他身后那道门缝里挤进来,在他的影子前面投出一块扁长的亮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切开了面前的黑暗,照亮了楼梯扶手——铁的,刷了暗绿色的漆,漆皮已经起泡剥落了,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层。 他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收拢放大,每一步都像有人跟在他身后两阶远的地方同时迈步。他走到底的时候数了一下,十七级台阶。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光秃秃的,表面有一道横向的伸缩缝贯穿整个走廊。他站在楼梯底部举起手机朝走廊前方照过去——走廊大约十五米长,两侧的墙壁刷了淡黄色的涂料,墙皮有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批荡层。天花板上每隔几米有一根日光灯管的灯架,但灯管已经拆掉了,只剩铁质的灯座悬在那里,像一排干枯的骨架。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门框是原木色的,门板上方嵌着一块磨砂玻璃小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数字:206。 陈砚停住了脚步。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地面上抖动了一下,因为他的手腕在发抖。他站在离那扇门大约五米的地方,光束照着门板,也照着地面上那道伸缩缝——缝里积满了灰,灰尘的表面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大约一个成年男人的尺码,鞋底的花纹是横纹的,方向是从走廊的尽头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只有去的脚印,没有来的。像是有人从206室走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陈砚把光束往上抬,照着那扇门。门的表面很干净,没有灰,没有霉斑,和他走过的那段走廊墙壁上的斑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把手是圆形的铜球,表面被磨得发亮,像经常有人转动。他走近了几步,走到门前,手机光打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上。门缝很窄,大约一两毫米,他蹲下来把手机的光从门缝底部照进去——光束在门板后面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圆形亮斑。他看到的是水泥地面,灰色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像被什么东西蹭过。那个干净的区域的形状,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大约两张A4纸并排的大小。那张纸被程素问塞进去又推回来的位置。 陈砚站起来。他伸出手,手掌平贴在门板上。木质的,凉意透了进来,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细的震动——非常微弱,像有东西在门板的另一面极轻地敲。频率大约一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他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门板。门板厚实,隔音比他想象的好,但他确实听到了声音:很小的、连续的、像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叩门的声音——"嗒、嗒、嗒、嗒",一秒一次。心跳的频率。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从门板上拿开了,那敲击声立刻停了。他把手重新贴上去,停了大概两秒,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和他手掌接触门板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不是有人在门那边敲。是门板本身在震,或者说是门板后面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触碰。 陈砚把手收回来,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种旧纸和铁锈的混合气息灌满了肺,让他有点晕。他松开拳头,握住门把手。铜球的表面光滑冰凉,他向右拧——拧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门把手纹丝不动。他蹲下来检查门把手底座的金属面板,面板上有两个小螺丝,没有上锁孔,不是暗锁的结构。这扇门没有被锁住。它是被卡死的。 他把手机的光贴近门框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照。在门框右侧的中段位置,他看到了三个白色的塑料卡扣,从门框内部伸出来卡住了门板。他从外面没办法拆掉这些卡扣,它们的固定端在门框里面,在门板那一侧。他在原地蹲了半分钟,腿蹲得发麻。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拍,让血流从脚底涌上来。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了大概三步,他的脚底下传来一种微妙的触感——地面那块区域踩上去比别的位置软一点,像水泥底下是空的。他蹲下来用手机照那块地面,伸缩缝旁边的一块水泥板和其他地方的颜色稍有差异,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接缝,接近一个正方形的轮廓,大约四十厘米见方。他用指甲扣了一下接缝的边缘,那水泥板松动了一点。他站起来,用鞋跟踩了踩那方形的边缘,水泥板往下一沉,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下面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两只手扣住水泥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了一下,没抬动。他调整了角度,用膝盖抵着地板借力,再抬了一次——水泥板松动了,被他抬起来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更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旧水管的气味。他把水泥板慢慢挪开,露出一个方形的黑洞。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他看到下面是一个大约一米五深的夹层空间,底部是夯实的泥土。泥土表面有一只蓝色的书包。 那个书包和他之前在玩具柜最底层翻出来的一模一样。蓝色的帆布,拉链头垂着,表面沾着颜料印子。不同的是,这一只书包的正面用白色油漆笔写着三个字:"方一舟"。字迹工整,像是大人写的,笔画的末梢有一点点拖尾,是漆没干的时候被蹭了一下的痕迹。 陈砚把手机放在地上,光束朝下照着那个缺口,然后他把手伸进洞里。指尖先碰到了书包的布料,帆布潮潮的,凉凉的。他抓住书包的提手往上拉,书包从泥土里被拔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书包底部压着的泥土表面上有一个浅坑。坑的形状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那扇门里面,灰尘里那片干净的区域的形状,和这个坑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把书包放在地面上,拉开拉链。拉链头在手里发涩,像有沙子卡在齿缝里。他拉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件叠好的蓝色外套。袖口上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绣的是"方一舟"。 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见过这件外套——在梦里,在那间淡绿色墙壁的小房间正中央的矮椅子扶手上。叠法一样,袖口朝上,那行字露在外面。他蹲在黑洞旁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时间像是被压缩了,他感觉只过去了一两分钟,但腿麻得他已经站不起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蹲了至少十分钟。 他把外套从书包里取出来。布料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边缘的缝线有些磨毛了。他拎着外套的肩膀位置抖了一下,从外套的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照片。照片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面朝上。是一张彩色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色调偏青,边缘有白框。照片上拍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瘦,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他站在一个滑梯下面,手举着朝镜头方向挥了挥,脸上有那种不怎么大笑的笑容,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滑梯的颜色是黄色的,旁边有几棵树,树的阴影铺在地上。照片背景里还有一个人——画面最右侧的边缘,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蹲在树底下,距离太远,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人蹲着的轮廓。 陈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纸垫着写下来的:"1994年9月。方一舟在康护中心滑梯下。照片由同学拍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上面不同,颜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说他数过了,有28个人。" 陈砚把那行字读了五遍。他握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纸张边缘被他攥出了皱褶。"他说他数过了,有28个人。"28。方一舟数过了。他数的是谁?是当时康护中心的儿童人数?还是别的什么?和教室里那个"第28个"之间有什么关系?他想起方小年在沙坑里画的那幅画,27个小人站成一排,对面一个大的人形张着双臂。方小年说"他说他在数我们",方小年指的那个人形,那张开双臂的形状,像在拥抱,又像在数。方一舟在数——在数什么?数给谁听? 他把照片和外套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腰椎那一块僵硬得像被人用木板从背后拍了一板。他把水泥板盖回缺口上,用脚把边缘踩平,走了几步确认踩上去的声音和别的地方没区别了,然后拎着那个书包往楼梯口走。 铁皮门还开着,他从门缝里挤出去,把门带上,挂锁重新锁好。锁簧"咔嗒"一声合拢的时候,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秋天的光线把他的瞳孔缩成两个小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上的血管纹路已经退下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在握紧书包提手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他的指尖在轻微地发热,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暖了一下。五根手指,每根的指腹都涌上来一股温热。 他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李茉。 李茉是他大学毕业之后偶尔联系的朋友,在本地一家报社做编辑。他上次和她联系是三个月前,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发了一条关于"临州老建筑"的链接给她。她当时回了一个"哈哈"加一个拇指的表情。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陈砚接起来。"喂?" 李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陈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你之前发过的那条链接,说临州市实验幼儿园那块地以前是什么来着?康护中心那个?" "对。"陈砚的心跳加快了一点。"怎么了?" 李茉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从座位上偏过头捂着话筒在说:"我在翻我们报社的资料库,翻到一份1994年的存档,关于那场火灾的。新闻报道上面写的是一个孩子遇难,但我翻到了一份内参,是当时记者写了但没发出来的稿子。里面写的内容和新闻报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篇内参里提到了一条警方调查记录——火灾现场,206室的窗户是从外面被钉死的。木板,六根钉子,钉得很牢固。一个小孩不可能自己从里面钉上那些木板。内参最后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当时的主编写的。批注只有一句话,写的是:'调查暂停。该儿童被家长接走一事在火灾前三天已记录在案,但家长在火灾后未再出现。'" 陈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是隔壁班的老师,抱着一个文件夹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不太正常了,那个老师走过去的动作加快了半拍。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陈砚问。他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内参上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编号。206。还有——"李茉的声音顿了顿,"还有一句话,是在内参末尾用铅笔加上的。那行字看起来不像正式编辑的笔迹,像是谁在后来翻看的时候随手写上去的。写的是:'他一直在等人把他数进去。'" 陈砚的拇指紧紧压着手机侧边的音量键,指腹凹下去一块白痕。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前大约半米的位置。他的左手拎着那个蓝色的书包,书包的布料蹭着他膝盖外侧的裤子,帆布粗糙的表面摩挲着布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李茉,"他说,声音在发颤但他控制住了,"你能把那篇内参的扫描件发给我吗?" 李茉沉默了一下。"我尽量。但它不在公开存档里,是被标记了'受限'的。我得找人帮忙调。你——"她顿了一下,"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书包。蓝色帆布上"方一舟"三个白色油漆字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他的左手手背又开始发热了,这次是持续的热,像有人把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握着。 "还没有。"他说。"但我可能很快就要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