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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承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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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出租屋在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深处,楼下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锁好车门摸着黑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金属蹭着锁芯发出一声又涩又长的"刺啦",像有人在门背后用指甲划了一下门板。 他把门推开,伸手够到玄关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是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泡,发出的光线发黄发暗,勉强把门厅那一小块区域照清楚。他踢掉鞋,把包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坐进沙发里。弹簧陷下去,沙发套的棉麻布料磨着后颈的皮肤,有点扎。 他没开客厅的大灯。他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界处,手机屏幕的光在手里亮着,他再一次打开了那张沙坑的照片。"帮我找到206"那几个字还在,笔画又粗了一些,边缘发虚,像有人在照片被拍完之后用手指蘸了水重新描了一遍。他截了图,做了标记,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临州市 第一儿童康护中心 火灾 1994"。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六条,但其中有五条都是无关的链接,剩下一条来自一个本地论坛的归档页面,标题是"临州老照片:那些消失的地方",发帖时间是2016年。陈砚点进去,帖子加载了大概五秒,里面的图片大部分已经挂了,只剩几行文字和一个模糊的附件缩略图。文字部分写着:"第一儿童康护中心,原址在现在的临州实验幼儿园位置,九十年代初期运营,后来关闭了。现在那块地盖了新楼,好像改成了幼儿园?有没有老临州人记得?" 陈砚的目光停在"实验幼儿园"那四个字上。他入职的幼儿园全名是"临州市实验幼儿园"。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那个附件缩略图。图片加载之后是一张黑白的扫描件——一份表格,像是某种登记册的页面。表格的抬头印着"临州市第一儿童康护中心 入托登记表",日期那一栏填着"1994年9月",姓名那一栏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但编号那一栏的数字是手写填上去的,蓝黑墨水,笔迹工整。 他放大图片,从表格最上面一行开始往下看。编号从001到030,每一行对应一个名字。他划到第28行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第28行的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笔迹比别的行淡一些,像是当时墨水没蘸够,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看不清了,但陈砚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完整清晰的字——"方一"。第三个字只写了一个偏旁,看起来像"舟"字的起笔,一笔竖撇,悬在那里没有写完。旁边备注栏里有一行更小的字:"206室。7岁。" 陈砚把那两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方一。方一舟。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的位置按着,关节泛白。他退出图片,回到搜索页面,又输入了"方一舟 1994 临州"。 这次没有搜索结果。 他试着输入"康护中心 火灾 7岁男童",这次出来了一条。是一条归档的新闻,来自一份地方报纸的电子版,报纸名字叫《临州日报》,版面是第二版右下角。他点开链接,加载的页面是纯文字的,没有图。新闻只有三句话,总字数大概一百出头,排版挤在页面的一角,像一块被裁掉之后贴上去的补丁: "本报讯 7日凌晨,位于本市和平路18号的临州市第一儿童康护中心206室发生火灾。火势于凌晨3时左右被消防部门扑灭,未蔓延至其他房间。一名7岁男童在事故中不幸遇难,另四名儿童因吸入烟雾被送往医院观察,目前已无大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新闻下面没有署名,没有照片,没有后续报道。陈砚把页面滚动到最底部,再滚动回来,把那三句话读了四遍。"一名7岁男童"——方一舟。"206室"——那个他在沙坑照片里看到的数字。"和平路18号"——他所在幼儿园的地址是和平路20号。18号,20号,相差两个门牌,可能是同一块地皮上的前后两栋楼,或者18号是旧门牌号,后来改了。但他不需要证据去确认这个地址和幼儿园之间的关系了,他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扇铁皮门,门框上焊着的铁锁,锈迹斑斑的锁扣,焊点周围的黑色灼痕——那些东西在深夜里和他手机屏幕上的这些文字重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呼吸变紧的画面。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恢复了原本的暗度——只有玄关那盏节能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茶几的一角照亮,剩下的空间沉在暗里。他坐在暗处,后背靠着沙发,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的顶部,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他的左手手背还在痒,但他没有去挠。他在想那个问题:方一舟让他"找到206",是什么意思?他站在206室门口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明天要去问周春华要钥匙。以什么理由?"整理园史资料"——他今天已经想好了这个借口。但周春华会不会给?他想起周春华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倒茶的时候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内侧的磨损,想起她说"适当忽略"的时候眼神落在他身后某个位置,想起保洁阿姨提到地下一层时那句"园长说了,那门不让人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方块嵌在深灰色的墙面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带着一种铁锈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正要拉上窗帘,余光注意到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很小,很矮,像一个小学生的身形,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的灯杆旁边,面朝他这栋楼的方向。 陈砚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布料。他眯起眼睛去看——路灯是灭的,没有光,但那个人形的轮廓在那一片黑暗里仍然可以被分辨出来,因为它比周围的黑色"深"一点,像一坨更稠的墨滴在宣纸上。那个轮廓的高度大约一米一,肩膀微微内收,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第28个。 陈砚没有动。他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帘,呼吸放得很轻。那个轮廓在路灯下面站着,没有移动,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表示。它只是站着,面对他的方向,像一个在门口等了很久但没有敲门的人。 陈砚等了大概一分钟。那轮廓没有消失。他又等了一分钟。它仍然在。他放下窗帘,走回玄关穿上鞋,拿起钥匙,推开门走出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他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他走到巷子里,朝路灯的方向看过去。 路灯底下空着。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那根灯杆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灯杆根部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鞋印,大约一个四岁孩子脚的大小。鞋印的方向是朝他的方向,脚尖正对他那栋楼的单元门。鞋印的边缘很清晰,像刚踩上去不久。陈砚把手电筒的光沿着地面扫了一圈——除了这一只鞋印,周围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来的脚印,没有去的脚印,只有这一只孤零零的鞋印留在那里,脚尖朝着他来时的方向,像一个完成之后就消失的信号。 他蹲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只鞋印,光斑的边缘在水泥地上微微颤动,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走回楼上,锁好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去洗漱。上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卧室的灯关了之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斜着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形状像一个被拉长的"2"。他盯着那道裂纹看到眼皮发酸,然后闭眼。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墙壁刷成淡绿色,地面是水泥的,光秃秃的,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矮椅子,椅子面朝门口。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椅子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好的蓝色外套,衣服的袖口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绣的是"方一舟"。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白色的晨光,光柱里浮着细尘。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分。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里淡一些,但它的形状还是那个"2"。 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包子的馅是香菇青菜的,嚼起来有种干涩的口感,他三口吞下去,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开车去幼儿园。 到了之后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之前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窗户——203旁边的那扇窗,现在看上去只是普通的一扇窗,玻璃蒙着灰,没有任何异常。他锁好车走进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换了内容,滚着"今日食谱"的字样。他在走廊里遇到了程素问,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肩上挎着那个帆布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绷紧一些。 "早。"陈砚说。 程素问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昨晚说好的。"她说,"回去看。" 陈砚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两张纸。他捏了一下,指尖触到纸张折痕的棱角。"里面是什么?" "我找到的一个东西。"程素问说,声音压低了,她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然后往他的方向靠近半步,"在旧档案室翻到的。我昨天下班之后没走,趁园长走了之后去了地下一层。" 陈砚的手攥紧了信封。"你怎么进去的?" 程素问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一下。"锁是挂在上面的,没锁死。就是挂着看起来像锁了。我拉开就进去了。" "你去了206?" 程素问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盯着陈砚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他到底知道多少。"你怎么知道是206?" "我回头跟你说。"陈砚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那个房间里面什么样?" 程素问沉默了一会儿。大厅里来了几个家长送孩子,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走廊传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没有进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面写着206。门是锁着的,不是挂锁,是那种旧式的暗锁,门把手是圆形的铜球。我拧了一下,拧不动。然后我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进去——" "什么纸?" "一张白纸。"程素问说,"我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从门缝里推进去之后,过了大概十秒,那张纸从门缝里被推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 陈砚等着她说下去。程素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舔了一下下唇,呼吸的节奏变快了半拍。 "上面多了两个字,"她说,"写的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