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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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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沙坑回来之后,陈砚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的后背靠着椅背,颈椎抵着椅子的上缘,头微微仰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条横贯教室的日光灯管上。灯管发出一种稳定的、冷白色的光,光里有极细微的闪烁,频率很高,如果不盯着看三秒以上根本察觉不到。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那种闪烁就从灯管的中心弥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光的内部蠕动。 他低头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锁屏壁纸还是上个月拍的——一张日落,山和云的分界线被烧成了橘红色。他划开相册,翻到下午在沙坑拍的那几张照片。他记得自己拍了四张,蹲在沙坑边缘,手机镜头对准那幅画,手指连续按了四次快门。他点开第一张,画面正常——沙坑的沙面,那排小人,对面的大人形,歪歪扭扭的"方一舟"三个字。光线从左边偏上照下来,沙粒的纹理清晰可见。第二张也正常。第三张也正常。 他点开第四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因为第四张的构图和其他三张不一样——这一张他拍的时候似乎手抖了,镜头的焦点落在了沙坑边缘的铁皮围栏上,围栏上的漆皮剥落纹路拍得很清楚,但画面下方那幅画是模糊的。他本来想删掉,拇指已经移到"删除"按钮上了,但他在那个瞬间注意到了画面底部的一小块区域。那一块是模糊的,但因为模糊反而让某种"差异"凸显出来了——在那排小人和大人形之间,沙面上多了几道痕迹。那几道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沙子深,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被水浸湿过。那些痕迹的走向,似乎是笔画的走向。 陈砚把照片放大了。像素开始模糊,但那些深色的笔画仍然可辨——横,竖,横折,竖,竖弯钩。他把手机旋转了四十五度,把画面倾斜着看,那些笔画的组合拼出了一个让他心脏缩紧的东西:那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边缘渗进沙粒的缝隙里,写的是:"帮我找到206。"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摁亮,再看,再暗,再摁亮。那六个字在每一轮亮起的时候都没有消失,它们固定在照片的底部,像是那幅画的注脚,又像是一个从画面底下伸上来的纸条。但陈砚记得很清楚——他在沙坑边上蹲着的时候,他看到那幅画上只有二十七个小人、一个大人形、还有"方一舟"三个字。他没有看到这六个字。 他的拇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金属背壳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纹,深呼吸了三次。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时的"咕噜"声,能听见走廊尽头老式挂钟秒针跳动的"嗒嗒"声。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那张照片截了图。截图保存之后他又打开相册确认了一遍——原图还在,截图也在,那六个字在两版上都清清楚楚。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输入:"照片四,沙坑画底部,出现'帮我找到206'。现场未观察到。拍照后才出现。" 他打完之后盯着"206"看了很久。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一些事情——他第一天来幼儿园面试的时候,周春华领着他从一楼走到二楼,经过了一扇关着的门,门上面钉着一块铜牌,牌上写着"203"。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204和205在哪",周春华笑了笑说那层另外半边租给了一个早教中心,隔开了。他当时没有追问。但现在"206"这个数字从沙坑里浮出来了,从一张他根本没看到这些字存在的照片里浮出来了。 陈砚把手机装回裤兜,站起来。他的椅子在地面上蹭出"吱"的一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空了,孩子们已经放学,程素问应该也走了。他听见一楼大厅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水桶滑轮在地砖上滚动,"咕噜咕噜"的,很有节奏。 他走出办公室,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扶住楼梯扶手的末端。金属扶手被磨得发亮,掌心贴上去有一点凉。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走廊两侧的墙面上,墙面的漆已经旧了,泛出淡淡的米黄色。走廊左侧有三扇门,分别是201、202、203。走廊右侧是墙,没有门。201和202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203的门也关着,铜牌在灯下反光,那个"3"字的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手印又像别的什么。 但陈砚要找的不是203。他要找的是204、205、206。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铁皮门,灰色的,门框上挂着把挂锁。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白光打在锁上——是一把老式的弹簧锁,铁质,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锁扣是焊在门框上的,焊点周围有一圈烧灼过的黑印。他把手电筒往下移,照到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但够他把手机凑过去,镜头贴着门缝拍了一张。闪光灯闪了一下,照片上拍到了门缝里透过去的一小片空间:是楼梯。一段向下的楼梯。 地下一层。陈砚把手机拿开,站直身体。他之前不知道这栋楼有地下一层。没有人提起过。消防疏散图上没有标,他入职时拿到的建筑平面图也只画到了一楼,一楼以下的部分被一条灰色的横线截断了,像一个被橡皮擦掉的字。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差点撞到一个人——是保洁阿姨,她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拎着拖把,桶放在脚边。她看着陈砚,眼睛在昏暗的声控灯下眯着,脸上的皱纹被光影刻得很深。 "陈老师,还没走啊?" "没。"陈砚说。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声音有点发紧。"阿姨,我问您个事。" 保洁阿姨把拖把换了一只手握着,杵在地上,水珠从拖布头上滴下来。"你说。" "这栋楼有地下一层吗?" 保洁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只是眼皮往下垂了大概一两毫米,嘴角抿了一下,像一个被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的人在下意识收紧面部肌肉。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提起水桶,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到水磨石地面上。"地下一层啊,"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有。以前是仓库。后来锁了,不让进了。" "为什么不让进了?" 保洁阿姨直起腰,水桶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她看了陈砚一眼,然后视线从他肩膀上越过去,看向他身后的楼梯。"以前出过事,"她说,"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那门就锁了。反正园长说了,那门不让人开。" "那钥匙在谁手里?" "园长呗。"保洁阿姨说完这两个字,拎着桶走了。拖把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湿痕在灯下反着光,一道细细的水线从楼梯拐角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转了个弯,消失了。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在想"206"这个数字。如果地下一层曾经是仓库,仓库的门牌号是206,那么"找到206"的意思,就是打开那扇锁着的铁皮门,走到地下一层去。可那扇门上有挂锁,锁是锈的,旧了,说明很久没人打开过。但"帮我找到206"这个请求是从沙坑里来的,是通过那张画传上来的,是从那个第28个存在身边、从方小年说的那个"哥哥"那里传出来的。 他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把今天的所有发现按时间顺序列了一遍:下午4:37方小年画沙坑画,称方一舟为"我哥";下午4:38沙坑出现深色独立阴影;下午4:40手背血管现"28"字形;下午5:02照片四显示"帮我找到206";下午5:10确认幼儿园有地下一层,门锁,钥匙在园长手中。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纸面上。笔身滚动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中缝处。他看着自己列出的那些条目,像在看一个谜题的碎片被一块一块摆到桌面上,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块。他拿起手机,给程素问发了一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你知道幼儿园有地下一层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大约过了三分钟,屏幕亮了一下,程素问的回复弹出来:"知道。但园长不让提。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砚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没回。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黑暗吞没他的背影,走廊里的绿光安全指示标在远处亮着,像一只低垂的眼睛。他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秋末的夜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裹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他站在门口台阶上,裹了裹外套的领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扇203旁边的窗,暗着,窗玻璃后面是浓稠的黑色,黑得不太正常,像有东西糊在玻璃的内侧。 他低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挂挡的时候左手的手背又痒了一下。他发动车,车缓缓驶出幼儿园的电动门,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小楼慢慢缩小。但在后视镜完全转过弯之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看到二楼的某一扇窗户亮了。 那扇窗是203旁边的那扇窗。窗玻璃后面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像一个手电筒的光斑,在窗内缓缓移动。那团光从窗户的左侧移动到右侧,然后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大约是窗户的正中央。像有一个人站在窗户后面,拿着手电筒,朝着楼下停车场的这个方向照了一照。然后光灭了。 陈砚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程素问又发了一条消息来:"明天你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没有回。他盯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从三十七跳到三十六,每一秒的跳动都让那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闪一下。他的左手手背还在隐约地痒,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子在等着他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