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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照片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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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个的轨迹像钟表。 陈砚在笔记本上画了七天,每一天的线条都叠在同一个位置,如果把七张描图纸摞起来对着光看,那些红蓝黑三色的笔迹会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只有一个人在不同的日子里反复描同一个图案。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坐在教室后门那张矮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面前摊开那本印着银色"Notes"的皮面笔记本。他的肩膀架得很紧,后背微微弓着,脖子前倾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因为那个角度能把教室里大部分空间收进视野——除了卫生间那一小块盲区。 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分,陈砚到教室开灯。灯的开关在门框旁边,他伸手按下去的时候手指会触到那块塑料面板上的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摸上去像有人用钥匙尖刻了一道短横。灯亮起来,日光灯管发出"嗡"的一声,靠走廊那半截抖两下才稳住。他放下包,把笔记本翻到当天的日期页,笔帽拔开含在嘴里。八点三十分整,第28个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 它出现在后门的方式是"侧身"。身体先右转四十五度,肩膀先进门,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道薄薄的东西从门缝里挤进来。陈砚在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个细节——它不走正门,它走的是后门。小二班的后门通常不上锁,但也没人走,因为后门通向一段窄走廊,走廊尽头是储藏间,平时只有保洁阿姨会推着拖把车从那过。第28个每天从那个方向来,从那个方向走,从来没有变过。 陈砚在第一天的记录页上用红色圆珠笔写下:"8:30,后门,进入。姿态:侧身。视线朝前,未与任何人交会。" 八点四十分,它走到教室正中间,停两秒。停下来的时候两只脚并拢,脚跟对齐,像一个被尺子量过的人偶被放稳在某个标记点上。陈砚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在正中间停,他观察了三天,没找到规律。第四天他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教室正中间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一圈——那块地毯和其他地方的地毯没有区别,深蓝色的绒面,均匀的磨损,没有突起没有凹陷没有记号。但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掌心透上来,像地板下面有一台风扇在吹。 他站起来走回座位,在第38页的备注栏里写:"教室正中,8:40,停2秒。地面无异常。体感:脚下有凉风。" 八点四十五分,图书角。它走到图书角的方式是直线。从正中间的位置直接往左转,走五步,停下。图书角的垫子上通常会坐三到四个早到的孩子,他们低头翻绘本,没有人抬头看它。但陈砚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一个坐在图书角的孩子,都在它到达的时候把身体朝远离它的方向偏转了一点——幅度很小,大概三五度,像人本能地给靠近的陌生人让出空间。 它站在图书角的书架前面,面对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第一天陈砚没注意到这个具体的位置,第二天他数了一遍,第三天他确认了——它每次都站在那个固定的点,面前是同一本书。那是一本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的兔子,兔子坐在一棵树下,树底下有阴影。书脊上的标题是"兔子的影子"。陈砚第三天的时候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内容是讲一只兔子发现自己的影子会自己走开,然后它去找影子,最后发现影子一直在自己脚下。故事很简单,绘本的纸张已经卷了边,在"最后发现影子一直在自己脚下"那一页,有人用蜡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影子脚的位置。 八点五十五分,它离开图书角,走向方小年的座位。走的还是直线。从图书角到第四排第三列,中间要穿过手工区和两张矮桌,但它走的那条线精确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矮桌的桌角距离它的裤腿大约五厘米,每次都是五厘米。陈砚用眼测过,用卷尺量过,分毫不差。 九点整,它到了。方小年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在写数字。方小年写字的时候肩膀往前探,背拱起来,铅笔握得很低,指头都快碰到笔尖了。第28个在他旁边坐下——坐的是那个空椅子的前半部分,臀部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腰挺得很直。它坐下之后会做一件事:头朝右转三十五度,看着方小年的作业纸。它只是看。有时候方小年写错了,用橡皮擦掉重写,它的头会跟着方小年的橡皮移动,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像一架慢速摄像机在跟拍。但它不动手。陈砚在记录里圈出"未伸手"三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用力,纸面都快被笔尖戳穿了。 九点二十一分,它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双手撑了一下椅面,两只手掌平放在椅子上,指尖朝前,然后身体升起来。它离开座位的方向和来的时候一样精确,走四步,右转,再走七步,到达东北角的玩具柜。 九点三十分。每天都是九点三十分。误差不超过十秒。陈砚在前三天盯着手机秒表,第四天他放弃了对时间精度的怀疑——它就是能在九点三十分整站到那个位置,一次不差。 东北角的玩具柜,正对着第四层,那个塞着蓝色书包的角落。它站在柜子前面大约半米的位置,脚尖正对柜门,脚后跟并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掌贴着裤缝。肩膀平,脊柱直,头微微扬着一点,像在仰视一个比自己高的东西。但它仰视的角度不对——它看的方向比柜顶低大约三十厘米,柜顶高度一米二,它看的高度大约一米。那个高度,是第四层到第三层的缝隙。 它站在那里的时候不说话,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陈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分辨它的胸腔轮廓,看不到任何扩张和收缩。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在场"的密度——它在的地方空气会变重,像有人往那个区域的氧气里掺了铅粉。有一次陈砚靠近到一米五的距离去感受那个区域的温度,他伸出手背对着那个方向,手背上的皮肤感觉到的是凉,比教室其他区域的温度低大概两到三度,凉得不自然,像站在一个没开但接着电的冰柜前面。 七分十五秒。它在这个位置停留的时长。 陈砚在第七天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 第一天:9:30-9:37:15 第二天:9:30-9:37:15 第三天:9:30-9:37:15 第四天:9:30-9:37:15 第五天:9:30-9:37:15 第六天:9:30-9:37:15 第七天:9:30-9:37:15 七个十五秒加起来是两分零五秒。陈砚用计算器算过,在这个玩具柜前面,它累计站了五十分钟零二十五秒。它每天站在那里看那面墙,看那个夹层,看那个画了"等我"的书包,看那堵墙后面可能存在的"什么"。 第四天的时候陈砚换了个位置。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教室另一边,从侧面的角度观察它在玩具柜前的姿态。从侧面能看到更多细节——它站在那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大概五度。五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它的重心从脚后跟移到了前脚掌,脚尖的鞋子在地毯上压出两个小坑。它在"准备"什么。或者它在"倾听"什么。 第六天,陈砚趁它离开之后走到玩具柜前面,站到它每天站的那个位置,把耳朵贴到墙面上。墙面是石膏板刷乳胶漆,凉而硬,耳廓压上去能听到板材后面极细的震动声,像风管在走,又像水管在响。但有一瞬间,非常短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间隔均匀,不重,像在打暗号。 他猛地直起身,后脑勺差点撞到上层柜板。他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耳朵里残留着那两声敲击的回音,像水波在耳膜上荡开。他回头看了一圈教室,孩子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看他。程素问在门口和一个家长说话,侧脸对着他,表情正常。第28个站在教室后门,面朝外,背对着教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那天的痒已经消了,红色印子也褪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留着东西——一种触觉记忆,像有人在他皮肤上写字,写完擦掉,但笔尖压过的轨迹还留在表皮底下,按下去有感觉。他用右手拇指去压左手手背中间的位置,压下去,皮肤底下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一下。他缩回手。 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陈砚坐在操场边的长条凳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阳光把纸面照得发白,他眯着眼在写第七天的总结。他写了日期,写了几组时间数据,然后在页面的下方空了两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第七天总结:轨迹完全重合。未发现变异。但——" 他写了个"但"字,笔尖停在纸面上。圆珠笔的油墨在那个"但"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洇出一个深蓝色的圆点,像一滴从纸面底下渗上来的泪。他不知道要写什么。他从第一天记录到现在,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它是一个精确的、重复的、几乎机械的存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沿着固定的轨道走,每天走一遍,分秒不差。但那个"但"字悬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但他不知道光是从哪来的。 操场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陈砚抬头看过去,小二班的孩子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红色滑梯的塑料面被太阳晒得反光,晃眼睛。方小年在沙坑里。他永远在沙坑里。别的孩子玩滑梯、骑木马、追着跑的时候,方小年蹲在沙坑最里面的角落,右手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沙面上画东西。 陈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过去。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踩上去发软,胶粒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沙坑边缘停下来,铁皮围栏被太阳晒得烫手,他没扶。方小年蹲在沙坑的西南角,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树枝尖在沙面上拖出一条条细线。 陈砚在沙坑外面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裤子的布料绷紧了,发出轻微的"呲"的一声。方小年没回头。他在专心画他的东西——画面上已经出现了二十多个人形,用树枝尖划出来的,每个小人都是一个圆圈加四条线,两条竖线是身体,两条斜线是胳膊。小人站成一排,间距均匀,像一个班级排好队准备做操。那排小人的对面,隔了大约一巴掌的距离,画着一个更大的小人。那个小人的胳膊是张开的,两条线从肩膀的位置往外撇,像要抱住什么,又像在数什么。 陈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沙面上被他蹲着时呼出的气吹起极细的尘粒,在阳光里浮动着。方小年还在画,他在给那些小人画脚——每个小人脚下点两个小点,一排点过去,齐齐整整。画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树枝尖顿了一下,第二十八个小人没有脚。 "方小年。"陈砚的声音很轻。方小年手上的动作停了,树枝尖悬在沙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没有放下。他的后脑勺对着陈砚,能看到他后颈上几根细软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在画什么?" 方小年没说话。他把树枝放下来,尖头落在沙面上,慢慢画了一条横线。那根横线把一排小人和对面那个大一点的小人分开了,像一条河,又像一道门槛。然后他转过头来。方小年的脸上沾了一点沙子,在左颧骨的位置,一小粒白色的石英反着光。他的眼睛很黑,瞳仁大,眼皮微微肿着,像没睡醒。 "他说他在数我们。"方小年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小到陈砚得仔细看才能确定他确实在说话。 陈砚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膝盖抵到铁皮围栏上。"他是谁?" 方小年眨了眨眼。他的视线从陈砚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沙坑里那幅画上那个张开双臂的大人形上面。树枝尖指着那个大的人形,方小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画面上大的人形的胸口位置。 "我哥。" 沙坑里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动。风停了一下。铁皮围栏上的烫意好像变淡了。陈砚蹲在原地,身体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笔记本的封皮,皮面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哥叫什么名字?" "方一舟。"方小年说完这三个字,把树枝从沙面上拿起来,然后在那排小人的上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树枝尖在沙粒上划过,发出极细的"擦擦"声,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他丢了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踢踢踏踏地跑走了,跑向滑梯那边。他的背影在夕照里变小,头发一跳一跳的。 陈砚低头看向沙坑。那排小人还留在沙面上,陈旧的沙子被划出新鲜的痕迹,二十七个小人站成一排,对面一个大的人形张着双臂。那排小人的上方,方小年用树枝写的三个字还没有被风吹散——"方一舟"。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了一道尾巴,尾巴的尖端指向对面那个张开双臂的大人形,像一条路,又像一根绳子,从一个点连到另一个点。 陈砚蹲在那里没动。夕阳斜过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拉长在沙坑的沙面上。他的影子落在那幅画上面,把那一排小人盖住了大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细节上——那排二十七个小人,每一个的脚底下都点了两个点做脚。但对面那个大的人形,方小年没有给它画脚。那个张着双臂的身形,从腰往下就是沙面,干干净净。大的人形的身体下方,沙面上有一小片阴影,是他自己的影子投在上面造成的暗区。但那片阴影的轮廓——不对。那片阴影的轮廓比他的影子深,深得多,像有人用墨水在沙面上浇了一个人形,陈砚的影子叠上去,只能盖住一半。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着沙坑边缘的水泥沿发出"刺"的一声。那片深色的阴影还在沙面上,没有被他的影子完全覆盖。那片阴影的轮廓,是一个比二十七个小人都大一圈的人形,双臂张开。 陈砚站在原地,心跳撞着胸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阳光的角度正在变,操场上的影子正在被拉长。他再抬头看向沙坑——那片深色的阴影已经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正在扩散稀释。但它的轮廓还在,双臂张开的形状还在,像一个正在"数"的人影,从沙面上仰望着他。 他后退,再后退,退到沙坑边缘的塑胶跑道上。手心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出了汗,纸张潮了,封皮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掌印。他翻开了第七天的记录页,在那个写了一半的"但"字后面,加了一行字:"方小年称方一舟为'我哥'。沙坑画像:27个小人+1个大的人形。大的人形无脚,张臂。同日,沙坑中有一片独立阴影,方向与光源不符。持续时间约5秒后消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背又开始痒了。痒从左手手背的中间位置蔓延开来,像有人用羽毛尖端从手腕到指根轻轻扫了一下。他翻过左手看着。手背上的皮肤在夕照里呈现出一种微微发红的颜色,不是晒的,是底下的血管在扩张。那些血管的走向——他定住眼睛——那些血管的分支和交错,在那个瞬间,看起来像两个数字: "28"。 他盯着看了五秒。五秒之后,那些血管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走向,变成了一个普通手背上该有的青蓝色脉络。但那两个数字的形状已经烙进了他的视网膜。他放下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 操场那头的滑梯方向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方小年的声音混在里面,尖尖的、笑的声调。陈砚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方小年正从滑梯上面滑下来,两只手举着,嘴里喊着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滑梯旁边,塑胶地面上空无一人。但方小年滑到滑梯底端站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之后朝左边偏了偏头,像在听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方向没有人在。但陈砚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走回教学楼,脚步很快,鞋底拍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走廊里暗下来了,他把后背贴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下,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塑胶混在一起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他抬起左手,手背凑到自己眼前。刚才那些血管的走向像退潮一样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们确实出现过——像沙坑里那片深色的阴影一样,出现过,被他看见了,然后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他打了三个字:"有哥哥。"他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又打了一行:"第28个在数我们。27比1。他在等什么。"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把他的脸照成一小块发白的平面。他的眼睛映着那两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程素问,她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站在墙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 陈砚点了点头。"没事。"他说完这两个字,感觉到左手手背那里又跳了一下,像一根筋在皮肤底下弹了一拍。他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握成拳,指关节抵着布料。 程素问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三下。她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今天去沙坑了?" 陈砚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你怎么知道?" 程素问没有回答。她偏了偏头,朝走廊窗户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窗户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一个手掌印。五个手指,尺寸像一个孩子的。掌印的位置很低,大概离地面一米一。那个掌印的方向是朝着教室外面的,像一只手从走廊里面按在玻璃上,推着,要推开玻璃走出去。 陈砚看着那个掌印。他的目光停在掌心那一块——掌心的位置,有人用指尖在灰上面划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笔画,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玻璃上的灰被刮干净了,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面。 那两个字是:"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