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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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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盏被重新拧亮的灯。陈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手机屏幕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办公室外走。程素问正在手工区收拾彩纸,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侧了侧身给他让了路。她的目光在他走过身边的时候跟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收纸。 陈砚走上二楼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午刚过的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把水泥表面照出一层温暖的淡金色。他走下十七级台阶,手机手电筒的光切开楼梯间里的暗。走廊底部的206室门还开着,他上次留的那道缝没有变过。他没有停,直接走到走廊中段,在墙面那个他之前撬开的暗格附近蹲了下来。 周春华说培训记录在地下室。但他已经翻遍了206室和207室,翻过矮柜和抽屉,翻过暗格和墙角的踢脚线。如果还有东西没被他找到,那它可能藏在别的地方——在走廊里的某个角落里,在墙壁的夹层里,在视线的盲区里。他蹲在走廊地面上,手电筒的光沿着墙壁底部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走廊两侧的墙面下半截刷了一层淡绿色的墙裙漆,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批荡层。他把光束压到最贴近地面的角度,光线贴着墙面滑过去,把漆面微小的起伏都照出了阴影。 在距离206室门口大约两米的走廊墙壁上,墙裙漆面有一块区域的颜色和周围有细微的差异——稍微深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遮住光线导致的色素沉淀,又像是被后来补刷过一遍。陈砚伸手去摸那块区域,手指触到的漆面比周围的平滑。他换了两根手指用指腹沿着那块区域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矩形轮廓——尺寸大约A4纸大小,边缘是一条极细的接缝,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墙皮切下来又贴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用钥匙尖沿着那条接缝轻轻刮了一圈。表层涂料在他的刮动下裂开了细纹,露出一层薄薄的石膏底。他把指甲嵌进裂缝里往外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墙皮翘起了一角。他把手指伸进缝隙里拽住边缘往外拉,整块活动墙皮被他从墙面上掀了下来。墙皮背后是一个浅槽,深度大约三公分,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活页夹。活页夹的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圆了,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员工培训记录 1994年8月—10月 办公室周。" 陈砚把活页夹从墙槽里取出来,手电筒的光照着它的封面。他把活页夹翻开,里面的纸张是活页的,和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里的纸页一样,边缘有三孔。他翻到1994年9月的那一段,纸张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纸张断裂声。手指夹着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大约中段的位置时,他停住了。有一页纸和前后页的纸张状态不太一样——颜色比前后的纸页浅一些,像是被后来替换过的。 陈砚把那页纸抽出来对着光线看。纸张的边缘裁剪得不完全齐整,比前后页短了两毫米,像是一张被从其他地方撕下来之后补进来的。纸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是空白的,但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手机手电筒的光透看,光线穿过纸张的时候,纸面上浮现出之前被书写时压下的凹痕——一些被擦掉或者从未被墨水填上的笔画轮廓。他看清楚了那些凹痕的走向:几个短横、一个竖、一个撇捺组合,拼在一起像是一个名字的残留——"张林"。 他把空白纸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纸张纤维在光线透过时也显出了凹痕。背面的凹痕比正面浅一些,但轮廓更完整——他看到了三个字的完整笔画排列,前两个字是"张林",第三个字的笔画在纸张边缘中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就停笔了。他盯着那个中断的字形看了很久,第三字的结构似乎是左右结构,左边是"木"字旁,右边是一个短竖加一个横折。那是"林"字本身?还是一部分?"张林林"?"张林松"?"张林根"?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里,然后把活页夹合上放回墙槽里。他拿着手机手电筒最后扫了一眼走廊深处,然后沿着走廊走了十七级台阶推开了铁皮门,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把活页夹放回原位前,他取出手机拍了每一页的照片,确保所有内容都被记录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程素问已经把所有手工材料收好了,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杯茶。她看了一眼陈砚手里那个活页夹,没有问话,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到他旁边坐下。 陈砚把活页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翻到那张空白页的前后页。前面一页记录的是1994年9月中旬的培训签到表,后面一页记录的是10月初的培训内容摘要。中间的空白页被夹在两张纸之间,页码不连续。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写在纸张页面的底部边缘,像是被挤在正式记录之外的私人备注。那行字写的日期是1994年9月24日,内容是:"今天在观察记录里看到四个孩子的名字被划掉了。划掉之前我记住了。张林林、何雨桐、余书航、陈——第三字看不清。" 陈砚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张林林。何雨桐。余书航。陈。三个完整的名字,一个姓氏加一个缺失的字。他拿出手机输入了"张林林 临州 1994",搜索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是临州本地论坛的老帖,发帖时间是2008年,标题是"寻人:1994年康护中心207室张林林,有知情者请联系"。帖子正文只有一行字:"我是她妹妹,姐姐1994年被接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有没有人见过她?"留言区空着,没有人回复。原帖发布者的ID是一串字母数字,看不出是什么人。 陈砚把那条帖子截图保存,然后输入了"何雨桐 临州"和"余书航 临州",没有找到直接关联的信息。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桌面上那张描图纸上的姓氏笔画和活页夹里那行红笔备注。三个名字和一个姓氏。207室的四个孩子,有三个人的名字现在被确认了,第四个人姓陈,名字缺了一部分。 他拿起手机给李茉发了一条消息:"张林林、何雨桐、余书航,还有一个陈姓名字不全,1994年从康护中心被转到了市第二福利院。你帮我查查这四个名字后来有没有被录入其他系统?比如户籍或者教育系统的记录?"李茉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回了一条:"张林林和何雨桐的名字在民政系统里查到了,但状态是'注销',注销时间都是1994年10月底。余书航和陈姓的那个没有记录。" 陈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那两条信息。"注销"——那意味着什么?被正式从系统里移除,还是被重新登记到了别的地方?他翻回到那张截图的寻人帖子,发帖人说"再也没有回家"。那四个孩子被接走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们。方一舟在纸条上写"四加二十七等于三十一",他坚持把他们算进去,但他永远数不到他们。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翻开那张空白纸页的背面,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凹痕轮廓。张林林的笔画最清晰,何雨桐次之,余书航只有姓"余"完整。第四个名字的轮廓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陈"之后那个缺字,笔画的残部在背面的纸张纤维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竖向笔画,旁边有一个小点,像是"杰"或者"佳"的上半部分。他闭了一下眼,然后重新睁开看着那道凹痕。陈。四画的竖钩旁边一个点。那是"杰"字上面的"木"字旁被擦掉一半之后剩下的形状。"陈杰"。 陈砚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了四个名字:张林林、何雨桐、余书航、陈杰。四个名字并排排列在屏幕上,像一条被补齐的等式。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短短的树影,影子缩在树根周围,稳稳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树影,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块鹅卵石,石头的表面光滑,那两个字"继续"的笔画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指腹。他找到名字了。四个孩子有名字了。但方一舟还需要一个数。一个准确到每一个名字都能被对应上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