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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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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到幼儿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他在路上停了一次,去了那家文具店买了一卷描图纸——薄到透明的硫酸纸,以前上学的时候用来描图用的。他把描图纸卷好塞进包里,然后才开车到幼儿园。 上午的课间,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程素问昨天指的那一页,那行被涂黑的记录还留在纸页的中间。他把硫酸纸裁了一小块,铺在涂黑的区域上面,然后用削尖了的2B铅笔横着轻轻扫了一遍。铅笔的笔芯在硫酸纸光滑的表面留下一层均匀的石墨粉,而涂黑区域底下的凹陷和凸起——那些被压进纸纤维里的笔迹凹槽——在硫酸纸上形成了浅浅的痕迹。他握着铅笔一点一点地扫过去,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刮一层薄冰。程素问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扫了大约三分钟之后,他在硫酸纸上看到了形状——几个模糊的笔画轮廓从那一层石墨粉下面浮现出来。那些轮廓不完整,被涂黑的墨层压了二十多年,纸面本身已经变形了,但描图纸还是捕捉到了笔尖压进纸面时留下的凹槽。他看到了一个"张"字的起笔,一道短横,一个竖折。再往旁边扫,另一个名字的笔画开始显现,他看到了一个"林"字的上半部分。第三个名字的轮廓更加模糊,只有一道竖和一道撇,像是"何"或者"余"的开头。第四个名字的位置——那一块的纸面破损严重,被涂黑的墨水甚至渗进了纸纤维的底层,描纸上只留下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灰影。 陈砚把描图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三个半名字。张、林、何或者余。加上一个看不清的。四个孩子,三个半的姓氏。他把描图纸小心地放在桌面上压平,用铅笔在纸张的边缘标注了那几个辨认出的笔画,然后抬头看了程素问一眼。 "张、林、何或者余。第四个看不清。"他说。 程素问凑过来看了看描图纸上的痕迹,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三个姓氏加上一个未知。范围还是太大了。" 陈砚点了点头。他把硫酸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但至少有了方向。张姓和林姓在临州本地不是小姓。如果能查到1994年左右这两个姓氏的儿童入托康护中心的记录——" "方一舟的照片上拍到过同学。"程素问打断了他的话。"那张照片后面写着'由同学拍摄'。如果那个同学还在临州,或者他记得那些人——" 陈砚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方一舟站在滑梯下面的照片。泛黄的相纸上,方一舟站在黄色滑梯下面挥手,背景里那棵树的阴影底下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个人影蹲着的位置,树根旁边有一块浅色的东西,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本子落在地上,被阴影边缘切去了一半。那个浅色物体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尺寸和一本作业本差不多。照片边缘的日期是1994年9月,康护中心的秋天。有人蹲在树下的时候带着一本本子。那本本子里会不会有名字? 他拿起手机给李茉发了条消息:"还记得那张方一舟站在滑梯下面的照片吗?照片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能不能想办法把那张照片做一下细节放大?右边树根旁边地上有个浅色的方块,我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李茉过了大概十分钟回了一条:"我试试。你等我一会儿。"陈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着。 二十分钟之后李茉的消息弹回来了:"放大了。那个浅色方块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封面朝上。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字体太小看不清楚,但大概能辨认出四个字的轮廓。我试着做了锐化处理,第一个字看着像'临',第四个字的尾笔带钩,像是'记'或者'录'。中间两个字完全糊了。" "临"字开头,第四个带尾钩——"记"。"临州市"什么什么记?陈砚的脑子里把可能的排列组合过了一遍。"临州市儿童康护记录"?"临州市福利院日记"?他想起福利院张主任办公室里那个标着"特殊个案"的文件夹,想起周春华说"答案不在我手上",想起方一舟在每一个他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留下了字和画。那本笔记本如果是那个蹲在树底下的人留下的,那么那个人或许知道一些别的事情。那个人拍了方一舟的照片,写下了"他说他数过了,有28个人"——那个人是方一舟的同学,他记录了方一舟说的话。 "李茉,"陈砚又发了一条消息,"照片里那个人蹲着的背影,你能不能也放大看看?能不能看到他身上有没有标志性的东西,比如衣服上的字或者图案?" 李茉那边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她发过来一张截图,是那张照片局部放大后的画面,像素颗粒很明显,但能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蹲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衣服背部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区域,像是某个标志或者印字。锐化之后那块区域能看出几个形状——像一个圆形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有字。太小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圆形的轮廓和中心文字的排列方式,让陈砚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临州市儿童康护中心 标识",出来的结果里有一张图片——一个圆形的徽章,里面写着一个"康"字。布局和照片里那个人衣服背面的图案一致。 康护中心的徽章印在衣服上。那个人穿着康护中心的制服。蹲在树底下的不是学生,是工作人员。那个人本子上的记录很可能是一份正式的观察记录或者笔记。那个人在方一舟的照片里拍了照,写下了备注,然后把照片收进了书包,和那件蓝色外套一起被埋进了夹层里。那个人是方一舟在康护中心接触过的成年人,知道那四个孩子的去向,知道方一舟在数什么。那个人把书包藏起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取。 陈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后背靠着椅背。教室里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地板的中段,光斑的边缘正好切过方小年的座位底下。方小年今天请假了,那张空椅子在阳光的边缘显得比平时空一些。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视线看着桌面上那个描图纸上模糊的姓氏笔画——张、林、何或余、未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外面的老槐树。树影在午后的阳光里缩得很短,缩在树根周围。如果那个人穿着康护中心的制服蹲在树下记笔记,那本笔记本里应该有一个答案——四个孩子的名字,至少是一个完整的列表。他现在要找的不是那四个孩子本人,是那个蹲在树下记笔记的人。那个人在二十年多前把书包藏进夹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人可能还在这个城市里。 陈砚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到那页被涂黑的记录后面,查看纸页的纸张类型和装订方式。纸页是活页的,边缘有三孔,像是从某个活页夹里拆下来的。他翻到笔记本的封底内页,在装订的线圈下方看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用写字的人写完整个本子之后随手写上的。那行字写的是:"康护中心员工培训记录 1994年8月—10月 办公室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面上。那个蹲在树底下记笔记的人,很可能是康护中心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而周春华当时就在康护中心办公室。周春华说"答案不在我手上",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答案本身不在我手上"。她说的是实话,但她没有说她不知道。她知道谁有答案。那四个孩子的名字在那本培训记录的某一张纸页上,被涂掉了,但涂掉它们的人也知道它们是什么。涂掉名字的人把纸页从活页夹里抽了出来藏了起来,可能是为了忘掉,可能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陈砚拿起手机给周春华发了一条消息:"周园长,1994年康护中心员工培训记录现在在哪里?"他等了十分钟,屏幕亮了。周春华回了三个字:"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