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教室里的影子从地面挪到了墙壁上。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钢笔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走到一楼楼梯口,在那扇铁皮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现在还是白天,他本不该下去。但他觉得口袋里的鹅卵石在催促他,那两个字"继续"的笔画隔着布料压着他的腿侧,不重,但一直在。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铁皮门。这次他没有锁门,只是把挂锁摘下来搭在门框上,然后侧身挤进楼梯间走了下去。十七级台阶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回弹,闷而均匀。走廊尽头的206室门还开着,他上次留的那道缝没有合拢,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206室门口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走进了隔壁那道被他砸开的门洞里,走进了207室。 房间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区别。淡绿色的墙壁、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踢脚线边缘散落的碎水泥块。窗户上的木板还钉着,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把地面割成几道平行的亮条。他走到西南角那面墙壁前面蹲下来,那行铅笔字还在——"207室的四个人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我等到了第28个。但我没有被数进去。" 他的视线从那行字移到墙角的踢脚线上,踢脚线的木质压条在上次他检查过的那段拼接处依然松动,两段压条之间两毫米的错位还在。他把指甲扣进去,把压条抽起来,和之前那次不同的是,压条下方现在没有纸条了。但他注意到压条抽起来之后,露出了一段新的空间——压条下面有一段细长的凹槽,深度大约半指,宽度和压条本身差不多。凹槽里有一张折叠的纸,不是被塞进去的,像是被平整地放在那里的,像有人用尺子压着它量好之后放了进去。 陈砚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比之前的纸条大一些,是作业本纸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撕痕的毛边。纸张的正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字迹比之前那些都要工整一些,像是写字的人手已经稳了,或者练习了很久。那行字写的是:"他们四个没有被忘记。他们被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移走之前我数了他们,四加二十七等于三十一。不是二十八。" 陈砚把那张纸读了两遍。四加二十七等于三十一。方一舟把207室的四个孩子和他自己数在同一个等式里面了。他数了207室的四个加上206室自己,再加上另外二十七个——他曾经数到过31,不是28。他在门背后那张纸上写下"够了"之前,曾经在某个时间点数到了31。三十一。二十七加四等于三十一。那四个孩子被他数进去了,被他数到过。他说他数来数去都数不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消失了,是因为他们被移走了之后他再也对不上那个数了。他一直在尝试用27加4等于31去覆盖那个缺口,但永远差了一点。那一点是什么? 陈砚把纸张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他站在207室的中央,光束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在他的鞋尖上,把鞋面上的一小块灰尘照得泛白。他看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那扇窗户外面封了木板,钉着铁钉,和206室那扇窗户的封法一模一样。方一舟站在被封死的窗户前面,他数到了31,但窗户外面的人还在数他。有人在数他,也在数那四个孩子。他听见了小葵说的话——"他们一直在被数着。"有人在数他们。是方一舟在数,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退出207室,沿着走廊走回楼梯口,上了十七级台阶推开铁皮门,把挂锁重新锁好。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看到程素问从教室方向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到他站在铁皮门前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你又下去了?"她问。 陈砚点了点头。"找到一样东西。"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程素问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纸递还给他。 "四加二十七等于三十一。"她重复了一遍那个算式。"他在数两次。" "对。"陈砚说。"他在数自己周围的人数。第一次他数到了二十八。后来他数到了三十一。他一直在修正那个数字,一直在对。" 程素问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说话。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杯壁上的水汽在她的指腹处凝成一小圈湿痕。"那四个孩子被移走了之后,方一舟还是把他们算进总数里了。他不肯把他们拿掉。" "他不肯。" 程素问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抬头看着陈砚。"那他现在要你做什么?" 陈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和那块鹅卵石贴在一起。纸张的棱角贴着石头的圆弧,两种质地在他口袋里面挨着,像两个刚认识了彼此的东西。 "他还在数。"陈砚说。"他在等我把那四个孩子找到,然后他才能确定那个数到底是多少。" 程素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午后的阳光正在往西偏移,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被拉得越来越长,朝右,正常。"你怎么找?"程素问问。"四个孩子当年在登记表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市档案馆的记录也只剩下编号了。你从哪开始?"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张编号的照片——"G-207-01 至 G-207-04"。他盯着那四个编号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福利院当年的接收记录里,这四个编号对应的是空白姓名栏。但方一舟在纸条上写了'二十七'。二十七是当时小二班的实际人数,我数过。那个数字他用了很多次。他数到的每一个数,都对应着具体的人。他不是在数抽象的数字,他在数人。那四个编号对应的人,他一定知道名字。他叫不出名字的话,他就没办法把他们算进去。所以他数不到他们。" 程素问站在他对面,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映成一圈发亮的边。"你的意思是,方一舟知道那四个孩子的名字,但他没办法说出来?" "或者,"陈砚说,"他需要有人帮他把名字找回来。他留下了纸条,留下了画,留下了信封,留下了石板。他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他知道有人会走到这一步。" 他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回头看着程素问。"你之前翻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有没有翻到过除了方一舟之外的其他儿童的名字?比如编号G-207开头对应的儿童记录?" 程素问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会儿。她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这里有一条记录。1994年9月某日,康护中心接收了一批儿童,那一页记录里写了几个人名,但——"她翻过一页继续看了看,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写207室的编号。这批人的接收列表里,有一行被涂黑了。涂得很重,看不清底下原本写了什么。" 陈砚走过去接过笔记本,翻到程素问指的那一页。纸页中间确实有一块被黑色墨水涂死的区域,面积大约三指宽,覆盖了表格的一整行。涂黑的墨层很厚,纸面甚至有些发皱了,像用力抹了很多遍。他斜着纸面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看了很久,在涂黑区域的边缘看到了隐约的笔画残留。颜色比周围的墨迹浅一些,像被擦掉过但没擦干净——一段笔画的末端,一个弧线,一个尖角。那几个残片在光线底下依稀拼凑出一个名字的轮廓,但他认不全。他只认出了最后一个字残留的笔画,看起来像一个"禾"字旁的上半截。 他把笔记本还给程素问。"这行被涂掉的东西,就是那四个孩子的名字。" 程素问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那你打算怎么看到被涂掉的东西?" 陈砚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夕阳的光线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涂层,他的鞋尖落在那片光的边缘。"找原来的纸,或者找原来的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