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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方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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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陈砚没有蹲在它面前、如果走廊的光线不是恰好从它侧后方照过来、如果它不是用方小年的声音说了那句"老师好",他可能会以为那一低头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它确实点了。 它点了头,然后转身。转身的动作像一个普通的四岁孩子——先是肩膀微微往右偏,重心移到左脚,右脚跟着画了半个圆弧,身体转过去之后脚尖才调正。穿的是深蓝色的园服短裤,裤腿有点长,脚踝露出来一截,白得发青。它往教室门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慢,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是那种乖孩子等表扬的姿势。陈砚蹲在原地没有动,膝盖抵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他看着它走到门口,门是半开的,它的肩膀先没入门框的阴影里,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背在身后的手。那只手的最后一根手指消失在门框边缘的时候,陈砚听见教室里传来方小年的声音:"方一舟,你回来啦?" 他没数多少秒。可能十秒,可能二十秒。他蹲着没动,一直蹲到脚底发麻,那种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从脚趾往上爬到脚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大,像有人掰断了一根枯树枝。 走廊尽头是园长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暖黄色的光。周春华还在里面。陈砚朝那个方向看了三秒,想起下午办公室里的对话——周春华给他倒茶的时候手指上戴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有一圈磨损,像被戴了很多年。她把茶杯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指甲盖泛白。她说"适当忽略"的时候眼睛看着他但焦点落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像在看他身后站着什么人。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走廊灯是暖黄的,照在手背上让皮肤显得比平时黄一个色号。他的右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也没有。但他记得那排痕迹——淡淡的、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的数字"28"。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开始看见"之后产生的附带产物。他只知道从"我没有数对"那四个字说出口之后,某种边界被跨过去了,他跨过去之后没办法再退回来。就像站在一条河中间,脚底踩的石头一松,水漫上来,你再想回岸上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走廊走回教室。程素问正在组织孩子们收玩具,她站在积木区旁边拍了两下手掌,发出"啪啪"两声脆响。"好了好了,收玩具了,收完我们洗手准备吃点心。"孩子们开始动起来,有的听话地往收纳筐里扔积木,有的还在低头搭最后一块。方小年在第28个旁边的空位上坐着,侧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但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倾,像在挨着一个人坐。 陈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桌面上摊着一张打印纸,是他早上画的那张教室平面图。他用尺子比着画的,比例大概一比五十,每张桌子、每个柜子都用铅笔画了位置。方小年的座位在第4排第3列。他在那个格子上用红笔打了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从那个圈延伸到东北角的玩具柜,铅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细响。 程素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把一摞彩纸放在桌角,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手上的胶水渍。"你在画什么?" 陈砚没抬头。"教室的图。我想把它的位置记下来。" "它?" "方一舟。" 程素问擦手的动作慢下来。她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桌边的垃圾桶,桶底的纸团撞出一声闷响。"你今天在课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掂量的谨慎,"你看它的时候,你看到什么了?" 陈砚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抬起头,程素问站在办公桌侧面,手肘撑着桌面,身体略微前倾,脸被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下午光照成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树影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看到很多张脸。"陈砚说。他说完觉得喉咙又干起来,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是早上涂的润唇膏已经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很多张,一直在变。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每张脸都是同一个表情。" "什么表情?" "平静。很平静。像被人忘掉了但自己知道的那种平静。" 程素问没有立刻接话。她站直身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大拇指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但陈砚注意到她两只手的指甲都剪得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白边。她看向教室里面,目光穿过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落在东北角那个玩具柜上。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收拾玩具柜,在柜子最底下一层发现一个东西。一个旧书包,蓝色,拉链坏了,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熊,熊的左眼掉了。" 陈砚的脊背绷紧了。"你没扔?" "我放回去了。"程素问说,"因为我拿起来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是一张画。画上有一个小朋友站在滑梯下面,旁边画了一排树,树下面有个人蹲着。画纸背面写了两个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写的是'等我'。" 陈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膛里传上来,咚咚地撞着耳膜。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正对着程素问。"那张画现在在哪儿?" "在柜子里。我把它塞回书包里放回原位了。"程素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我觉得那不是我的东西。它放在那里有它的原因。" 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笑声。陈砚转头看过去,方小年从座位上站起来,举着一块黄色积木对着空气比划,嘴里说着"你看我搭了这么高",他的脸朝着空位,笑容是真实的、孩子气的、毫不掺假的开心。他旁边那个空位的椅面上,放着一只蓝色的书包。拉链坏了,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熊,熊的左眼掉了,只剩一个白色的小圆洞。 陈砚猛地回头看向程素问。程素问也看到了。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忍住了。 "它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陈砚问。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午。"程素问说,"我中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个书包放在椅子上了。我没动。" "为什么没动?" "因为——"程素问停了一下,视线从那个书包上收回来,看着陈砚的眼睛,"因为我觉得它放在那里是对的。我觉得如果我把那个书包拿走,会有什么事发生。不好的事。" 陈砚的办公桌上摊着那张教室平面图,东北角的玩具柜他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圈。现在他的目光从玩具柜移开,移到方小年座位旁边那个空位,那个蓝色书包端端正正摆在椅面上,拉链头垂下来轻轻晃着。教室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冷风,纸面上的铅笔线被吹得微微颤动。 "我要记下来。"陈砚说。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平面图上找到方小年的座位,在空位的位置画了一个书包的形状。画完他看了看,笔触有点抖,书包的轮廓歪了。 下午的点心时间,陈砚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他没怎么喝,杯壁的水珠沿着手指缝往下淌。他站在那个位置能看到教室里几乎所有角落,包括东北角的玩具柜,包括方小年旁边的空位,包括那个蓝书包。他注意到一件事——从点心时间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碰那个书包。孩子们排队取点心的时候绕开那张椅子走,像那道弧线是预设好的路线,所有人的脚尖在距离椅腿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自动拐弯。没有人看那个书包,没有人的视线在它上面多停留哪怕半秒。只有方小年拿完饼干回来的时候,他坐下之前伸手在椅面上拍了一下,拍的是书包前面的位置,像在招呼旁边的人往中间坐一坐。 陈砚喝完那杯水,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皮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扉页上印着一行银色的英文"Notes"。他用黑色中性笔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他写: "8:45到8:50,后门位置。站立,面向教室。" 他写了两行,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东北角。玩具柜旁边没有人。第28个此刻站在图书角的垫子上,背对着他,正在看着书架上的绘本。它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翻了两页,然后放回去。放回去的动作很精准,绘本完全和书架边缘对齐,像被尺子量过。 陈砚低头继续写: "9:00到9:07,方小年座位旁。坐下,看向方小年的作业纸。未伸手。"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他在"未伸手"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那是他观察到的关键差异——它在方小年身边的时候只是看,不动手,不触碰任何实物。但在玩具柜旁边的时候,它会待七分钟。七分钟里它做什么?他的记录只写了"站立",但站立的姿势是什么?面向哪里?手放在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东北角走过去。脚步放得很慢,橡胶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玩具柜前面大概两米的位置停下。柜子是浅木色的,高大概一米二,分成四层。最上面一层摆着几盒积木和一筐塑料动物模型;第二层是绘本,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层是手工材料,彩纸、胶棒、安全剪刀;最下面一层——陈砚蹲下来——最下面一层有一个蓝色的书包。 它被塞在最里面的角落,被一叠皱巴巴的图画纸挡着。如果不是程素问告诉他,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底层那个角落还藏着东西。他伸手过去,手指触到书包的布料。帆布的,磨得发毛了,表面沾着几点干掉的颜料印子,暗红色的,像水彩又像别的什么。他把书包慢慢拖出来。拉链头垂着,确实是坏的,咬合不上,轻轻一提就开了半边。 书包里面有一张纸。叠了两折,边角卷了,纸面泛黄但没起霉点。陈砚把它抽出来展开——是一幅画,用蜡笔画的,线条很稚拙。画面上方是蓝色的天空,中间是一座黄颜色的滑梯,滑梯底下站着一个用黑色笔画的孩子。孩子的脸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两个点当眼睛,一个弧线当嘴巴。孩子的右手举着,像在挥手。滑梯的左边画了一排树,绿色的树冠挤在一起,树下面蹲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比孩子矮一些,只用棕色勾了一个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细节,就是一个椭圆形的、蹲着的形状。画纸的背面,铅笔写了两个字:"等我"。字迹很轻,轻到陈砚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铅笔的笔芯划过纸面留下的沟痕浅得像风声。 陈砚把画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他把画纸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蜡笔味混着灰尘的霉味。他把画叠好放回书包里,把书包推回原位,用那叠图画纸重新挡住。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玩具柜第四层的角落,那个书包被挡住了,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程素问说的"放回去"是什么意思——有些东西你一旦挪动了,它就换了位置,它原来占据的那个空间就会空出来。空的比满的更可怕,因为空的有余地让别人进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写的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13:30,开柜,取出蓝色书包。内有一张画。背面写'等我'。放回。" 他写完放下笔,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第28个从图书角走出来了,它走得很慢,贴着教室墙壁走,像在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线移动。它走到东北角的玩具柜前面停下了,站的位置和它每天停留的位置分毫不差。它面对柜子站着,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它站在那儿。七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记下了它站定的那一刻。然后他等着,眼睛几乎没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六分钟的时候,它动了——不是身体动,是头动。它的头微微朝左偏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陈砚一直在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它偏头的方向是玩具柜第四层,那个藏着蓝色书包的方向。它偏头看了两秒,然后把头正回去。 七分十五秒。它转身,离开。转身的动作和早上走廊里那次一样,肩膀先偏,重心转移,然后整个人走开。它走到教室后门站定,面朝门外,像在等什么。 陈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9:30-9:37:15,东北角玩具柜。站位。第7分钟时头向左偏,看向柜子第四层。停留总时长7分15秒。恒定。每日一次。"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背突然发痒。痒得突然,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顶。他把笔放下,翻过左手,看着手背。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上面,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但痒还在,在皮下的位置,挠不到。他用右手拇指去蹭那块痒的地方,蹭了两下,痒感减轻了一点点,但手指摩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那道印子的形状,像是数字的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