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在福利院门口的铁艺大门外面,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凉意贴着他的脸颊和脖子。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七分。他在福利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得到的线索比他预期的多,但也比他想要的全部少一些。他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手机里那张表格的照片,方一舟的名字和那行备注并排排列在屏幕上,像一道已经完整的等式旁边还空着一个括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原路走回停车的位置。周末的窄街比工作日的早晨安静很多,梧桐叶落在地面上被风卷起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靠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那排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面上攀着半枯的爬山虎,二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风把一件白色衬衫的袖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像一个无声的挥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把车调了个头往回开。穿过四条街之后他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他坐在车里边吃边想,塑封的包装纸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三明治的鸡肉干而柴,嚼起来要花些力气。他吃完之后把包装纸和矿泉水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打开手机导航输入了一个新的地址——市档案馆。 市档案馆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楼体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一些已经发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旧纸张的色调。陈砚在门口登记了身份信息,值班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查阅旧档案需要提前预约调档,临时来访只能查看电子索引目录。他站在大厅的信息查询机前面,输入了"临州市第二儿童福利院 1994 儿童 转介"这几个关键词,屏幕上跳出来三条结果。第一条是福利院1994年的年度工作报告摘要,第二条是民政系统关于儿童转介的流程说明,第三条的标题让他手指在触屏上停了一下——"1994年度跨机构儿童移交清单(康护中心方向)"。 他点开第三条。清单是一个PDF文件,扫描质量不算好,部分字符模糊不清。他放大页面一格一格地看下去,表格的列头写着"移交日期、儿童姓名/编号、原机构、接收机构、备注"。他划到1994年10月那一行,看到了一条记录。日期写的是10月5日,原机构填了"康护中心",接收机构填了"市第二福利院",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转介"。但那行的姓名栏是空白的,填的是一个编号:"G-207-01 至 G-207-04"。四个编号。 陈砚盯着那四个编号看了一会儿。编号的格式简洁、机械,像工厂仓库里的货位号。他把那行编号拍下来存进手机里,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他走出档案馆的时候下午的光线已经有些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在风里移动得很快,阴影在地面上流过又离开,反复了几次。他低头把手机里那张编号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G-207-01 至 G-207-04"。207室的四个孩子,他们在记录里只剩下了编号,连名字都没有了。但那四个编号串在一起,像一根被收起来的线头,被藏在档案馆的档案箱里二十多年,等着有人把它抽出来。 周一早上陈砚到幼儿园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多分钟。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办公桌的一角照成一条细长的亮带。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那张照片、那封信和那些纸条,重新在桌面上摊开排好。他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收回去,合上抽屉,站起来去开教室的门。 上午上课之前,陈砚站在白板前面写今天的日期。粉笔在板面上滑动的声音被教室里孩子进出的脚步声盖过去。方小年走进来的时候经过陈砚身边停了一下,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方小年的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折了两折,递给他。陈砚接过来打开,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找到了?" 陈砚蹲下来平视着方小年的脸。方小年的眼睛和以前一样黑沉沉的,但里面那层雾已经散干净了,瞳仁清澈得像刚被水洗过。"还没有。"陈砚说,"还在找。你说'继续',那四个孩子我还没有找到。" 方小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陈砚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堆作业纸上,然后移回来。他伸手从陈砚手里拿回那张纸片,在纸片的背面用铅笔添了三个字,然后重新递给他。陈砚低头看,那三个字是:"问小葵。"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方小年已经走开了,背对着他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步子平稳,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 陈砚站起来,把那张纸片放进口袋里。他看向教室另一侧,小葵正坐在手工区的垫子上,面前摊着一盒彩色蜡笔,她在给一张白纸涂颜色。小葵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粉色的皮筋,她涂色的时候嘴唇微微嘟着,很专注。 陈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小葵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涂她的画。"小葵,"陈砚说,"你还记得你说过方一舟在等人吗?" 小葵手上的蜡笔停了一下。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陈砚,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笑变得认真了一些,像一个被问到了重要问题的小大人。"记得呀。"她说。 "他在等谁?"陈砚问。 小葵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被放在架子上很久的东西。"他说他在等一个能把他数进去的人。还说他以前认识的几个朋友也在等。" "那几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葵低下头去,在纸上又涂了一笔。那一笔的颜色是深灰色的,和旁边鲜艳的橘色和黄色放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她涂完那一笔之后抬起眼看着陈砚,眼睛弯弯的,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没有说名字。他说他们是住在隔壁的。他说他数来数去都数不到他们。" 陈砚蹲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到口袋里那块鹅卵石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石头上"继续"两个字的笔画压着一个已经开始了很久但还没有结束的节奏。"住在隔壁"——207室的四个孩子。方一舟住在206室,隔壁是207室。他在数那四个孩子,他说他数来数去都数不到他们。因为他们被同一个人接走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他能够数到的范围里。 "小葵,"陈砚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方一舟有没有告诉你,他想让你做什么?" 小葵把蜡笔放下了。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准备好要回答老师提问的好学生。她的眼睛看着他,瞳仁小,但亮。"他说如果有人问起来,让我告诉他——'他们一直在被数着'。他说有人会懂这句话。" 陈砚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站在手工区的垫子边缘看着小葵重新拿起蜡笔继续画画,她画的东西在一片深灰色旁边添了一片浅蓝色的色块,两种颜色贴在一起,交界处被她的手指抹开了一点。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教室正中的位置,光线在地面上铺得又亮又宽。他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小葵传话:他们一直在被数着。"他把笔搁在纸面上,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窗外的操场,秋天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树的影子铺在地面上,和别的树影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