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第二儿童福利院在城市北边，陈砚在地图上查到的地址距离幼儿园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他没有立刻出发。他把那个电话号码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又把信封背面的压印拍了照片留存，然后把信封和那张纸重新放回抽屉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决定好了要去但又不急着一头扎进去。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打开了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临州市第二儿童福利院 1994"。搜索出来的结果不多——一条民政部门的公开信息，一份机构年检公告，还有几条关于福利院搬迁的旧新闻。他点开年检公告，上面列着福利院当年的收容人数和床位情况。1994年10月的数据显示，该院新增接收儿童四名，年龄登记栏写着"6-8岁"，来源标注为"民政转介"。 四名。年龄6到8岁。1994年10月。和207室那四个孩子被接走的时间完全吻合。陈砚把屏幕上的数据和离院登记表上的日期放在脑子里并排看了看，中间连着的那个缝隙正在变窄。 第二天是周六，幼儿园不上班。陈砚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口袋里放了手机、钱包和那块鹅卵石。他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站在路边慢慢吃完，然后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四十分钟的路程前半段是市区的主干道，车流不算太密，周末的早晨路面还剩下昨晚夜雨的湿痕，在低角度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水光。他过了两个立交桥之后拐进一条老旧的窄街，路面变窄，两旁的法国梧桐把枝叶交叠在头顶上方，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变成碎了一地的亮斑。导航提示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在路边找了一个车位停下来。 福利院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门柱上挂着一块白色搪瓷牌，上面印着"临州市第二儿童福利院"几个仿宋体字。大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陈砚走上前去，隔着窗户说明来意："您好，我想查一下1994年10月入院的几名儿童的资料，我姓陈。" 门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不是来推销的人。"资料的事情你得找办公室的人，今天是周六，只有值班的，不一定能调档案。"门卫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你先填个来访登记吧。" 陈砚在登记簿上填写了姓名、身份证号和来访事由。他写"查阅历史档案"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门卫看了一眼登记簿，又看了他一眼，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嘟了两声之后有人接了，门卫简略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陈砚说："你进去吧，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张主任在。" 陈砚穿过大门走进院子。福利院的建筑是一栋四层的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着半壁干枯的藤蔓，藤蔓的须根嵌进墙体裂缝里。一楼走廊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他上了二楼找到左手边第二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在电脑前打字。 "张主任？"陈砚站在门口问。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见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与警惕。她推了推眼镜，示意他进来坐。"门卫说你要查1994年的档案？"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对这种请求见惯了。 "对。"陈砚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1994年10月，福利院接收了四名从康护中心转来的孩子，年龄6到8岁。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的去向和近况。" 张主任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她沉默了几秒，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时间太久了。福利院的档案保存周期是十五年，超过期限的纸质资料会移交给市档案馆统一保管，这边已经不存了。" 陈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市档案馆的编号您方便给我吗？或者当时的接收记录编号？" 张主任侧头看了看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了两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录入1994年的接收记录。那个年份的电子化是在2000年之后才做的，之前的纸质档案移交的时候只做了笼统的清单，没有逐条编码。你要找具体的人名，恐怕只能去市档案馆翻当年的纸质原件，不过那个量很大，除非你有具体的姓名或者编号，不然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陈砚的拇指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内袋里那块鹅卵石。石头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节，提醒他"继续"这两个字的笔画。"有姓名。"他说，"方一舟。还有一个房间编号，207室。" 张主任听到"方一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陈砚的脸上移开了，转向窗外。窗外的天光有些亮，把她的侧脸照得微微发白。她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方一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某个深处的角落里翻找一样东西。"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印象。" "您见过这份记录？" 张主任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铁皮文件柜前面。她拉开中间那层的抽屉，手指在文件脊上划过，停在一个标着"1994-1996 特殊个案"的文件夹上。她把那个夹子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抽出来递给陈砚。 那是一张泛黄的表格，纸质的边角卷起了毛边，表格上的油墨字迹有些模糊了。表头印着"儿童个案登记表（特殊情况）"，下方手写着几行字。陈砚在第二行看到了那个名字——"方一舟"，后面写着"入院日期：1994年10月7日"，年龄栏写着"7岁"，来源栏写着"康护中心转介"。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字迹和表格上其他部分的笔迹不同，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该儿童入院后拒绝进食和睡眠，反复要求工作人员为其'数数'，自称'还差一个'。于1994年10月18日自行离院，去向不明。" 陈砚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10月7日入院，10月18日离院。中间只有十一天。方一舟在火灾之后活了下来，被送到了福利院，然后又离开了。他"自行离院"——一个七岁孩子，自己从福利院走出去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信封里那封信还在。他说"我等到了你"。他从福利院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他去了幼儿园？他去了那间教室，把自己变成了第28个？ "这张表我可以拍张照吗？"陈砚问。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拍吧，但不能外传。" 陈砚拿出手机把那张表格拍了三张，不同的角度和曝光，确保字迹清晰。他把表格递还给张主任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另外三个孩子呢？您有他们的记录吗？" 张主任把表格放回文件柜里，关上抽屉。"另外三个孩子的情况不在我这个柜子里。他们的档案在移交的时候被归入常规档案区了，和方一舟这份'特殊情况'走的是不同的分类。如果你想查，市档案馆那边可能会有，但我这边确实没有。"她合上文件夹，坐回椅子上，抬头看着陈砚。"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查这个？" 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 张主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方一舟那个孩子，我很小的时候听我父亲提起过。"她说着话，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记忆。"他当年在这边工作过。他说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面朝南边。南边是康护中心的方向。" 陈砚站起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张主任，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动，打字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一个在忙着把旧东西整理好之后就不需要再提起它们的人。 他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铁艺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南边。南边是康护中心的方向，也就是现在幼儿园的位置。方一舟从福利院走出去，面朝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向了那个方向，把自己变成了第28个，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二十多年，等人来数他。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