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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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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的一个中午,陈砚站在办公桌旁边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手工课作业。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剪刀痕迹和彩笔涂鸦填满了整个画面。他把作业纸叠成一摞整齐的方堆,指尖压平纸角的时候,从作业纸之间掉出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纸张很普通,和那些作业纸一样的材质,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行铅笔字,字迹有点陌生,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孩子的笔迹。 那行字写的是:"你数对了吗。" 陈砚捏着那张纸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他翻到纸张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对折放进了抽屉里,和石板、照片、纸条、信封摞在一起。那一叠东西又多了一层,像一棵树的年轮多了一圈。 午休的时候陈砚坐在办公桌前吃了一盒外卖,吃完把塑料盒和筷子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程素问在他旁边批改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从出风口传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地面上,影子短小而整齐。 "陈老师。"程素问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你最近还看见什么了吗?" 陈砚把外卖盒的盖子合拢,用纸巾擦了擦手。"没有。"他说,"上周在十字路口那个公交站台附近又路过了一次,那个小孩的影子不在那里了。后来我也留心看过别的地方,没有看到过什么多余的东西。" 程素问把笔放下,转过来看着他。"你觉得是因为他把那些东西带走了?" 陈砚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我觉得他把那个位置填上之后,它之前占着的那些空隙也闭合了。像一个洞被堵上之后,周围的地面就恢复了平整。" 程素问点了点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到木板的声响和之前一样轻。"你还会想他吗?" 陈砚沉默了几秒。他想了一下怎么表达。"会。但不是那种想确认他在不在的想。就是会想起这件事,像翻一本读完的书,最后一页合上了,但你还会记得里面的句子。" 下午孩子们午睡醒来之后,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方小年从睡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绘本,他走到陈砚面前把那本书递给他。陈砚接过来看封面,是一本旧书,书脊的胶已经发硬发脆了,封面上的图案褪了色,是一幅蓝兔子坐在树下的画。正是那本《兔子的影子》。方小年把书放在陈砚的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开了。 陈砚把书翻开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跨页的插图上,蓝兔子蹲在草地上,头顶有一片云,云和兔子的影子叠在一起。他之前在这里看到过铅笔痕迹,那个疑似"数"字的残部。此刻他再看那一页的时候,铅笔痕迹已经不见了,像是被人擦掉了,或者被时间磨平了。但那片云影的轮廓在他眼前停了一下——形状和之前那个模糊的"数"字残部有点像,但更像是别的什么。像是一个孩子蹲在草地上举着一只手,在数着什么。他盯着那片图案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放学之后陈砚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关灯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窗户外的夕照把地面染成暖橘色,玩具柜、矮桌、小椅子在光线里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们朝右延伸,安静地铺在地面上,没有多出来的任何一条。他数了一遍,影子数量正常。然后他把灯关上了,门合拢的时候锁舌卡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门厅处站了一下。那棵老槐树在操场边缘投下一大片阴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展得很开,边缘模糊,随着风里的枝叶摆动而柔和地颤动。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五秒,看着那片树影。树影只是树影。他收回视线,走下台阶。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声,是李茉发来的消息。他点开来看:"之前你让我查的207室档案有进展了。我昨天拿到了一份复印件,是当年207室四个孩子的离院登记表。四份表格上家长签字栏的笔迹是一样的——四个孩子的家长签字都出自同一个人。不是我猜错了巧合,我做了比对,确认为同一笔迹。207室的孩子们是被同一个人接走的。" 陈砚把消息读了两遍。他站在驾驶座旁边的地面上,车门开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亮着。四个孩子被同一个人接走了。那个人冒充了四个孩子的家长。那四个孩子去了哪里?他又想起方一舟信里那句话——"我数过的人在等一个承认"。那四个人也是他数过的。他数到28个的时候,有27个普通的孩子加一个他自己。那四个被同一个人带走的孩子,算在27里面吗?他们有没有被数进去? 他把手机锁屏,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发动之后他在车内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方小年给他的那块白色鹅卵石。"数"字在车厢的暗光里隐约可辨。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石头光滑的表面在仪表盘的蓝光下反着微光。他翻过石头的另一面,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那一面——上面用同样的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比正面那个"数"字小一些,像是后来加上的。那两个字是:"继续。" 陈砚把石头握在手里,拇指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出幼儿园大门。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小楼在暮色里慢慢缩小,二楼的那扇窗户暗着,203旁边的那扇窗也没有亮灯。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前方的红灯亮着,倒计时数字从38跳到37。他在等那个绿灯。 绿灯亮起来的时候陈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他把那块鹅卵石放回外套内袋里,手指在石头的表面停留了一瞬,那两个字"继续"的笔画压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提示。他不知道自己要继续什么,但那两个字既然出现在方小年给他的石头上,就有它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陈砚在课间的时候去了园长办公室。他敲了门,里面传来周春华的声音:"请进。"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春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正在看什么。她抬头看到是陈砚,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把那张纸翻过去了。 "陈老师,有事?"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缓温和,像是普通的园长对普通老师的日常问话。 陈砚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他没有坐,也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周园长,我想问您一件事。" 周春华把那张纸叠了一下放在桌面角落,两只手合拢放在桌面上。"你说。" "207室的四个孩子,当年是被同一个人接走的。那个人冒充了四个孩子的家长。您知道这件事吗?" 周春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砚注意到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陈砚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像是在确认那盆植物还在原来的位置。 "陈老师,"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明显的波动,"你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在地下那层,对吗?" "是。" 周春华从桌面上拿起那支她常用的钢笔,旋开笔帽又旋上,指腹在金属笔杆上摩挲了一圈。"207室那四个孩子,"她说,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文稿,"是被他们的家长接走的。手续齐全,没有违规。至于你看到的那份离院登记表上的笔迹问题,我只能说,九十年代的记录保管条件有限,样本太少,不能仅凭笔迹判断什么。" 陈砚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周春华的手指照得很清楚——她的手很稳,指节没有发白,表情没有变,她的声音也没有颤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 "那四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陈砚问。 周春华把钢笔放回笔座上。她抬头看着陈砚,目光从方一舟站在走廊里的那些日子里一直穿过来,落在他的脸上。"陈老师,"她说,"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能告诉你的范围里。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她顿了一下,视线低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是因为答案本身,不在我手上。" 陈砚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看着周春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之后展平的纸,褶皱还在。 "但你知道有人知道。"陈砚说。 周春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藤蔓的末端卷着,贴着窗玻璃的边缘。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尖端,把它转了一个方向,让它朝向阳光的方向。 "你在档案室找到的那个蓝色书包,"她说,"不是它自己跑到那个夹层里去的。是一个不想让它被忘掉的人把它放进去的。那个人一直在等有人能像你一样数完那件事。" 陈砚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鹅卵石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点的温度——他自己的体温。他看着周春华的手指从绿萝叶片上收回来,放回桌面上。 "那个人是您吗?"他问。 周春华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刚才翻过去的那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然后从笔座上拿起钢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她把纸折好,递给陈砚。陈砚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 "你可以走了,"周春华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段谈话结束之后才允许自己泄出的那一点点松动。"陈老师,有些事情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你数的那个数,已经数完了。" 陈砚把那张纸收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春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不是对他说,而是对着那盆绿萝说的:"他等了很多年。谢谢你来数他。" 陈砚没有回头。他走出园长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空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铺了一道梯形的光块。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展开手里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周春华的字迹和她年轻时候在康护中心办公室签那些登记表时一样,横平竖直:"那些孩子被送到临州市另一家机构了。机构的名字在方一舟的信封背面有。" 陈砚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信封的封口背面有一个极浅的压印,像是用没有水的圆珠笔用力写上去的,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斜着光看能辨认出凹凸的痕迹。他把信封斜对着窗户的光线,眯起眼睛辨认那行压印——"临州市第二儿童福利院 199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