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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哥哥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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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分,小二班的孩子们已经到齐了。小葵扎着两个小辫子在手工区剪彩纸,剪刀尖在纸上"咔嚓咔嚓"地走着,她剪出来的纸片落了一桌子。方小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铅笔握在手里,指尖离笔尖很近。他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在。陈砚隔着三个座位看着他,方小年的左肩微微往旁边偏了一点,偏过去的角度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让出空间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但他旁边没有人。那个空位上的椅面空着,书包不在上面,第28个今早没有来。 陈砚走过去蹲在方小年的桌边。方小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瞳仁里有一种比平时更亮的光,像一夜之间里面少了一层雾。 "方小年,"陈砚说,"你今天还跟方一舟说话吗?" 方小年把铅笔放下了。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对齐,动作很端正。"不说了。"他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平稳,没有犹豫,也没有什么留恋。"他走了。" 陈砚蹲在原地没有动。教室窗户的阳光斜过来照在方小年的练习册上,把纸面上的铅笔字照出浅浅的反光。那几行字是他刚刚写的,陈砚看了一眼——方小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排数字,从1到28,整整齐齐,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稳稳地收住。他在数字"28"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末端稍微往上勾了一下,像一个微笑的痕迹。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陈砚问。 方小年低头看了一眼那排数字,然后抬眼看着他。"昨天晚上。他跟我说'到了'。" "到了。"陈砚重复了一遍。他想起程素问从206室门缝底下塞进去的那张纸,那张被推回来的纸上写着"到了"。同一个词。第28个用这个词跟方小年说了再见,也用它跟世界说了同样的话。 方小年把练习册合上了。他合上之后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然后把本子推到桌面左上角,拿起了彩笔。他没有再看陈砚,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边缘被涂成了深蓝色,圆圈里面他一个一个地点上小点,点得很慢,很均匀。陈砚站起来退到旁边,看着方小年画完。那个圆和他在206室矮柜抽屉底板背面发现的那幅画几乎一模一样,圆里面密密麻麻的小点,每一个都被方小年用极细的笔触加上了小小的手臂和腿。圆的外面,方小年画了一只手,手的轮廓从纸的边缘伸过来,张开的五指朝向那个圆。 然后他在手心的位置写了一个数字:"28"。 方小年把彩笔放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没有夹进练习册里,而是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门旁边的墙壁前面。那面墙上有一排陈砚之前注意到的钉眼,玩具柜上方那一排八个钉眼,间距均匀,四颗一排,两排并排。方小年够不到那个高度,他踮了踮脚,手臂往上伸,指尖离钉眼还差一大截。他回头看了陈砚一眼。陈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纸,蹲下来平视着方小年的脸。 "要贴上去吗?"陈砚问。 方小年点了点头。 陈砚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裁了四段,把那张画纸对齐钉眼的位置贴了上去。纸面平整地贴在墙壁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上的蓝色圆和里面的小点照得清晰可见。方小年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彩笔,在练习册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小的人形。他画完那个小人之后在它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一个微笑。 陈砚站在那幅贴好的画前面,看着方小年画在纸上的那排小点和他贴在玩具柜内壁的那些蜡笔画之间形成了一种呼应。方小年今天画的这一张和二十多年前方一舟画的那一张几乎是一样的构图——圆、里面的人、外面的手、手心的"28"。但有一点不同。方一舟画的那个圆外面,那只手的五指向内收着,像要抓住什么。而方小年画的这一只,五指是张开的,像在放手。 陈砚退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他没有开抽屉,没有再去翻那些证据和信件。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在晨光里各自做着手头的事情,剪彩纸、翻绘本、小声地交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的影子朝右,正常。教室的后门边上空着,没有人在那里。图书角前面的地面没有多余的影块,玩具柜前方的墙壁上只有那张新贴上去的画在反着光。 程素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到陈砚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张画。"他画的?" "嗯。"陈砚说。 程素问看了一会儿那张画。"跟以前那幅一样。" "大部分一样。"陈砚说,"手的姿势不一样。" 程素问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侧头看着陈砚,停顿了两秒。"你还好吗?" 陈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亮面的那一边微微眯着。"还好。"他说,"就是觉得有点——空。像一直在拨一个号码,拨通了之后那边有人接了,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 程素问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向手工区,去帮小葵把剪散的纸片收起来。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脚步移动,正常地落在她身后右侧的位置。 陈砚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的皮肤在晨光下呈现出一层浅淡的、温暖的颜色。他翻过手心看了一眼,掌心中央干干净净的,红印已经彻底褪了,只剩一层普通的掌纹。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没有再感觉到任何振动或温热。 但他在合上手掌的时候,指尖压着掌心,感觉到了一种残留的"形状"——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刻在那里,而是一种记忆,像人闭着眼按着桌子上一道被移走的旧印痕,指尖还记得那个凹槽的温度和弧度。那个形状是"28"。它在掌心里存着,像一个被还回来的书签。 外面操场上响起了早操的音乐,孩子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方小年经过陈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块白色的鹅卵石,拇指大小,表面光滑。陈砚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字:"数"。 方小年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被走廊的光吞了进去。陈砚拿起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掌心压着那个字的笔画,石头凉凉的,光滑,边缘被磨得很圆。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跟着孩子们走出教室。 阳光照在操场上,地面铺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滑梯的影子缩在底座下面,秋千的链条在风里轻微摇晃,金属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方小年走到队伍里站好,他的肩膀平着,头正着,没有再偏往旁边。他的位置在队伍的中段,前面是小葵,后面是另一个戴着小黄帽的男孩。第28个的位置被填上了,空位不在那里了。 陈砚站在操场边缘看着小二班做早操。音乐节奏明快,孩子们的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弯腰有人抬手,看上去并不整齐,但他注意到人数是对的。二十八个人。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身体在跟着节奏动,圆圆的头、挥舞的手臂、踩着节拍跳动的脚。完整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早操结束之后孩子们排着队回教室,方小年走在队尾,经过陈砚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脚步在路过的那一瞬放慢了一拍,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陈砚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队伍消失在教学楼入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收成脚下小小的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就一眼,然后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