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个的手指还伸在那里。它的手很小,和普通七岁孩子的手差不多大,指节清晰,指甲的形状完整,但它的指甲盖是半透明的,像薄薄的贝壳片,手电筒的光穿透过去的时候在边缘形成一圈毛茸茸的亮边。陈砚站在原地和它对视,他的脚钉在207室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我数到了。"陈砚说。他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数到你了。" 第28个的手指停住了。那只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大约三秒,然后它的手指慢慢收回去,拳头合拢,垂回身体侧面。它的头微微低了低,像是一个点头的幅度被人从中间切断了,只做了前半段。然后它把脚收了一步,退回到门洞的边缘,站在走廊和207室的交界处。 陈砚注意到它退步的动作和平时在教室里的动作不一样。平时它从玩具柜前面离开的时候是先动肩膀再动腿,重心转移流畅得像有人用遥控器操作。但这一次它退步的时候是脚先动了,后脚跟抬起来,脚尖压着地面往后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退,但最终还是退了。 程素问的声音从陈砚身后传来,很轻:"它在等你说话。" 陈砚没有回头。他盯着第28个站在门洞边的轮廓,它的身体在走廊的黑暗里显得比之前在教室里更加"密实",轮廓的边缘不再发虚了,像是墙壁被打开之后某种东西得到了一个更完整的形态。它的肩膀,它的脖子,它垂在身侧的手,都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姿态。 "方一舟。"陈砚叫了这个名字。 第28个没有动。但它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你等了多少年?" 这一次它动了。它的右手抬起来,竖起了五根手指,然后又收回去三根。两根。它比了"2"。 "二十多年。"陈砚说。 第28个没有点头。它把手指收回去了。然后它做了一件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转过了身。它背对着陈砚,面朝走廊的黑暗方向,像是要带路。它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里那扇被封死的门洞前面,然后回头看了陈砚一眼,偏头的角度很小,下巴微微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那是在示意他跟上去。 陈砚看了一眼程素问。她站在207室的墙角,手电筒的光束从她手边落在地面上,她的表情在光照的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点了一下头。陈砚跨出门洞跟着第28个走进了走廊。第28个在前面走,速度不快,它走到走廊中段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指着地面上那条伸缩缝旁边的地面——正是陈砚之前发现了暗格的地方。它指着那块区域,手指朝下点了两下,像是在让他再看。 陈砚蹲下来。他之前已经从这里挖出了那个蓝色书包,但他没有把水泥板彻底掀开看暗格的下方更深的地方。他蹲在那里用手电筒沿着暗格内壁照了一圈,手指伸进去摸了一遍内壁的四个侧面。在暗格靠近207室那一侧的壁面上,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把那块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洞穴,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抽出来,没有直接打开。他站起来的时候第28个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站在通往地面的楼梯口,面对铁皮门的方向。它没有回头,它的肩膀微微抬起又放下,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陈砚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他走到第28个身边的时候,它侧过身让出了台阶的位置,然后它抬起了左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那扇铁皮门。 陈砚明白它的意思。他打开铁皮门锁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转过身来。第28个站在铁皮门内侧的台阶上,它的脸被走廊声控灯的白光照亮了,第一次被照得这么清楚。陈砚看着它的脸,那张脸比他之前在任何一次对视中看到的都更清晰——五官固定下来了,不再变化了。那是一个男孩的脸,圆脸,短头发,嘴角带着一点点微微向上的弧度,像刚要笑起来又停住的样子。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里面有一种安静的光,和方小年的眼睛很像。 陈砚看着那双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个被数到的人的神情——不再是等待,不再是"在吗",而是"到了"。 第28个张了张嘴。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发出声音但没有成功,只有气流从喉间经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嘶——"然后它闭上了嘴。它用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数字,写了一遍,然后陈砚认出了那笔画的走向,是"28"。写完它把手放下。它站直身体,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像平时在教室里等待那样。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铁皮门内侧的阴影里,轮廓慢慢变淡了,像一个水面上的人影被风吹散。 铁皮门关上了。陈砚站在走廊里,手心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从远处透过来。程素问从207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斑在地面上跳动。她走到陈砚身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 "走吧。"她说。 陈砚点了点头。他们沿着走廊回到二楼,把铁皮门锁好,把那把银色的钥匙放回口袋。他们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陈砚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程素问站在他旁边。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封口,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纸张,纸面泛黄,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蓝色的圆珠笔,字体工整,像是大人写的。 纸上写着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正文: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207室。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被留在那里的人。我是选择留在那里的人。因为我数清楚了。我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28。我数过的人在等一个承认,等有人告诉他们:你确实存在。我也是。我等到了你。你数到了我。现在我可以走了。" 陈砚把信读了两遍。他把纸张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回办公室。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信封放在笔记本旁边,和那块石板、那张照片、那条布条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程素问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走廊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明天,"她说,"他还在吗?" 陈砚把抽屉合拢,把手放在桌面上。"我不知道。" 程素问走进来拿起她的帆布袋,带子搭到肩上。"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陈砚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血管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表面只有一层清浅的、正常的青蓝色脉络。手心那个圆形红印也不见了。他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方向盘边缘的皮质包裹面。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幼儿园大门。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树影在路灯底下铺在地面上,边缘模糊,正常。只是影子。没有再多的东西了。 他开车回家,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换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带。他坐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眼。入睡前他最后想的是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我数过的人在等一个承认。"他数过的人。方一舟在数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被"适当忽略"的人,那些像他一样站在数字外面的人。他数了一辈子,然后等到了一个人帮他数完。 第二天早上陈砚到幼儿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点。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程素问已经在了,站在办公桌旁边在整理桌面的东西。她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陈砚朝教室里面看了一眼,孩子们还没来,教室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半扇,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翻动。教室后门旁边的位置,没有影子站在那。图书角前面的位置,空着。玩具柜前面,阳光照在墙壁上,涂料的颜色均匀,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 第28个不在了。 陈砚走到方小年的座位旁边。方小年还没来,椅面上空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弯腰看了一眼椅面底部的木条,之前他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木条的侧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小,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他蹲下来辨认,那行字写的是:"谢谢你数我。"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叠东西——石板、照片、纸条、信封。它们都还在那里,安静地摞在一起,像一组被摆好了的证物,等着归档。他把抽屉合上,坐进椅子里,抬头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已经升高了,树影缩回了树根周围,正常,不再多什么。但他靠在椅背上的时候,左手的手背轻轻跳了一下——一下,然后就停了。像是一个人在走远之前最后一次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