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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照片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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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的时候陈砚站在走廊里目送,孩子的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远,那孩子在走廊尽头回过头朝陈砚的方向挥了挥手,陈砚也朝他挥了一下手。那孩子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形状,正常的,朝右,符合下午四点半的光线方向。陈砚目送他走出大门之后,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他自己的影子也朝右。正常的。他确认了一遍之后才走回办公室。 程素问已经坐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了,椅子转过来面朝他的方向,两条腿交叉着,手里握着保温杯的盖子,盖子在她掌心里慢慢转着圈。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线头从扣眼里露出来一截。她看到陈砚进来之后把保温杯盖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说吧。"程素问说。 陈砚没有立刻开口。他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桌角把那块石板拿起来,走到程素问面前,递给她。程素问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石板光滑的表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207"的刻痕,然后把石板翻过来看了背面。她的拇指在"Z-C-H"那几个浅痕上面停了一下。 "你在哪找到的?"她问。 "操场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了两指深就碰到了。" 程素问把石板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陈砚。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她把保温杯握起来喝了一口水,喝得比平时慢,像是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思考的时间。 "周春华的拼音首字母,对吧。"她说。语气是陈述句。 "对。" 程素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去,从偏白的蓝变成了灰蓝。她没有看陈砚,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叠还没来得及批改的手工作业上,视线焦点却不在纸面上。 "我前两天翻了那本笔记本的封底夹层,"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里面的纸页比我想象的多。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手写的记录,字迹和前面那些日常记录不太一样,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那条记录写的是'207室四名儿童于1994年10月5日办理离院手续,由家长各自接回。'" "10月5日。"陈砚重复了这个日期。"火灾前一天。" "对。"程素问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到木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四个孩子都在火灾前一天被接走了。但方一舟还在206室。他窗户被封死了,第二天火灾发生。而207室——"她停了一下,"那扇门从外面被封死了,对吧?" 陈砚点了点头。"我找到了纸条。" "什么纸条?" 陈砚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用透明胶带粘好的碎纸片,展平放在桌面上。程素问低头看那两行字,嘴里无声地读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抬头看着陈砚,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接近于"明白了"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大的东西。 "207室的门从外面被封死了。"程素问重复了纸条上那句话。"四个孩子在火灾前一天被接走。然后207室被封死。207室被封死之后方一舟又数了一次,还是28。还差一个。他数的是他自己,对吧?" 陈砚没有回答。他在消化程素问说的这句话。他数的是他自己。方一舟一直在数207室的四个人,加上他自己,是五个。但他说"还差一个"——差一个什么?一个被数进去的位置,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他数到了28,但没有人把他数进去。他被留在数字外面了。 "我们需要去207室。"陈砚说。 程素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劝阻的话,但没有说出口。她把保温杯放进帆布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现在?" "现在。" 他们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陈砚走在前面,程素问跟在他身后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着回响。他走上二楼楼梯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银色的钥匙,铁皮门的挂锁在他手里咔嗒一声弹开。他侧身推门,让程素问先走进去,然后他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楼梯间里暗下来,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切在前方的台阶上。他们走了十七级台阶下到走廊底部。陈砚走在前面带路,他走到206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到那面东墙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被批荡层覆盖的门缝轮廓。程素问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伸手用指腹沿着那条线摸了一遍。 "这堵墙不厚,"她说,"从这边能听到隔壁的声音吗?" 陈砚把耳朵贴到墙面上。他的耳廓压着冰凉的涂料,墙面传过来的震感很微弱,但他听到了——非常轻、非常远的敲击声,间隔大约一秒一次,和他在206室门外第一次听到的那种频率一样。他把耳朵离开墙面之后看向程素问。"你听。" 程素问把耳朵贴上去,表情凝住了。她听了大概十秒之后站直,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呼吸的节奏微微快了一些。 "有人在里面。"她说。 陈砚退后一步,举着手电筒沿着墙角扫了一圈。那道被封住的门缝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到大约两米高的位置,被封死的门框轮廓完整。他蹲下来检查了墙角的地面,在那道被批荡层封死的门底部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浅,像是后来被重新抹过一遍。他用指甲抠了抠那块区域,表层的水泥碎屑掉了一些下来,露出了底下更深一层的东西——一截黑色的细线,夹在水泥层和地面之间,像是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一根线头。 他捏住那根线头往外拉了一下。线头拉出了一小段,但它连着更深的地方,拉不动。他把手机光凑近去看那根线——不是线,是一条极细的旧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边。布条上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因为布面不平整所以笔画有些变形,但他在光束底下看清了那行字:"数到第28个的时候不要停下来。" 陈砚把布条放了回去,没有继续拉。他站起来退了一步,侧头看了程素问一眼。程素问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一舟在数。"陈砚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数。他住在206室,207室有四个孩子,他们被接走了,门被封死了。但他一直在数。" 程素问的声音很轻:"他在数谁?" 陈砚看着那道被封死的门。门后面是207室。四个孩子在火灾前一天被接走,但有人封了门。有人让207室变成了一间空房间,但方一舟站在被封死的门前面数到了28。还差一个。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落下来像一粒石子沉进水里:"他在数我们。" "他在数我们。"这句话在走廊的墙壁之间反弹了一次然后沉下去。程素问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束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她把手电筒往那道被封死的门缝方向推了一下,光斑落在那一截露出来的布条上。 "那你打算怎么回应他?"她问。 陈砚看着那截布条。布条上那行字已经被他记进了脑子里。"数到第28个的时候不要停下来。"方一舟写这句话的时候几岁?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圆珠笔在一条撕下来的布上写下了这句话,把它塞进了被封死的门缝底下。他在告诉后来的人——不管是打开这扇门的人,还是站在墙这边听的人——不要停下来。继续数。 "我要把那堵墙打开。"陈砚说。 程素问没有立刻反对。她把手电筒从墙面上移开,光束照着地面,两个人脚边的影子被拉得又扁又长。"那堵墙封了二十多年了。水泥批荡层起码有三四公分厚,里面可能还有砖砌层。我们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而且——"她抬起眼看着他,"打开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砚说。他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握成拳垂在身体一侧。"但我不能再停下。方一舟说不要停。而且——"他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地面的铁皮门方向,"我总觉得,如果我现在走了,这扇门可能就再也打不开了。" 程素问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弯腰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翻,从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把东西——一把老式的羊角锤,锤头有些锈了,但木柄看起来还结实。她把锤子递给陈砚。 "我今天路过五金店买的。"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今天晚上用得上。" 陈砚接过锤子,握柄的木头触感粗糙但扎实。他掂了掂分量,没有多问。他拿着锤子走回那面墙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道被批荡层覆盖的门缝的中段位置。他举起锤子,锤头对着那条缝砸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在走廊里扩散开,水泥批荡层在他锤击的位置裂开了一道蛛网状的纹路。他砸第二下的时候,有碎块从墙面上剥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咔嚓"的脆响。第三下,一块巴掌大的批荡层整片脱落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砖面。他又砸了五六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用力更大,前臂的肌肉绷得很紧,手腕上的筋凸起来。碎块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地面上堆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那道被封死的门轮廓已经露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他能看到门板的一部分——深棕色的木面,上面刷过一层清漆,漆面已经发暗龟裂了,裂成一块块细小的多边形。他伸手去碰门板,指尖触到了木头的表面。凉,干燥,比他想象中保存得更好。 "有锁。"他说。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向门板中段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椭圆形的锁孔,铜质的,表面蒙了一层暗绿色的锈。锁孔底下连着一根横向的铁质锁舌,锁舌从门板的边缘伸出来约两厘米,卡进墙体的槽口里。从这一侧看不到钥匙孔,锁孔的方向是从里面开的。 "从外面打不开。"程素问蹲在旁边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门板另一侧的东西。"这扇门是从207室那一侧锁上的。" 陈砚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木板传过来的温度和之前一样,凉而干。但他的指腹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极轻微的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另一侧靠着。那振动的频率和之前他在墙面听到的敲击声一致,一秒一次,稳定得像心跳。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让那种振动透过木头传到他的颅骨里。那是一种"在等"的振动。 "有东西在门后面。"他说。声音被门板反射回来,闷闷的。 他退后半步,重新举起锤子。这一次他砸的是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锤头偏转了一个角度,楔进砖层和门框之间的接缝里。他用力砸了三下,墙体发出"嘎——啪"的声响,砖块之间的灰缝碎开了。他把锤子侧过来当成撬棍用,扁平的锤头插进裂开的缝隙里,手腕往下压。门框松动了一点。他再压,再压,木框和砖墙之间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在被撕开。然后"咔"的一声,门框的整体朝内松动了一厘米。 陈砚把锤子放下来,两手握住门框的边缘往后拉。木框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地被他拉出来了一截。露出的缝隙里涌出来一股气流,比走廊里的空气暖一些,带着一股极其细微的气味——像旧课本的书页被长时间关在密闭空间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墨和纸浆混合的味道。他把门框整个拉了出来,横着放在走廊地面上。然后他把手伸进门洞,摸到了真正的门板表面。木头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温热着。 他握住门板的边缘往外拉。门板很沉,阻力大,像铰链已经锈死。他两脚站稳,沉下腰,用了全部的臂力往外扯。铰链发出"嘎——"一声长响,然后"嘭"的一声,门板被他拉开了。 207室的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束从洞穿的墙面照进去,落在地面上。水泥地,光秃秃的,落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房间里没有家具,四面墙壁的涂料是淡绿色的,和206室一样的颜色。房间不大,比206室小了一圈,大约七八平方米。房间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天光透过灰层变成一种浑浊的暗蓝色。窗户的窗框上钉着横竖交错的木板,那些木板还完整地封在窗户外面,没有被拆掉过的痕迹。 光束扫过房间的四个角落。西南角的墙面上,有一片区域的灰尘比别的地方薄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靠在墙边挡住了落灰,后来又被人移走了。那个区域的墙壁上,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字。陈砚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行字,弯下腰去辨认。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把笔尖按在墙面上。那行字写的是:"207室的四个人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我等到了第28个。但我没有被数进去。" 陈砚蹲在那行字前面,光束照着它,没有动。程素问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 "他把自己算进去了,"陈砚说。声音在空房间里被墙壁收拢又放出来,显得比平时更沉。"他在等第28个。他等到了。但没有人把他数进去。所以他留下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门口。门洞外面走廊的黑暗里,有一道影子站着。矮矮的,肩膀微微内收。第28个站在那里,面朝207室的方向,面朝陈砚。它站在走廊里,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像它每天站在教室后门、图书角、玩具柜前面一样。它等他发现了,等他打开了,等他读到了。它站在那里没有动,陈砚也没有动。他们在走廊的昏暗里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着那扇被打开的门洞。 然后第28个往前走了一步。它跨过门洞的地面,走进了207室。它走到陈砚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它抬起了右手。它伸出了一根手指——食指,朝陈砚的方向伸着。那根手指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着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皮肤底下亮着。它把手指往前伸了一点,然后慢慢收回来,指向自己的胸口。 它在说:你数到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