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砚回到出租屋之后在餐桌前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面前摆着手机、那件蓝色外套、照片和纸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条亮带。他右手握着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今天的所有发现。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些字行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去刷牙洗脸。 洗漱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面,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一周前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凹陷深了一点。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水滴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里。他关了水龙头站在镜子前面,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他抬起来翻过去,灯光照着那片皮肤,血管的纹路在皮下安静地布着,没有浮上来。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他的左手小指的指腹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灰色痕迹,像是摸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灰。他今天摸了墙角的踢脚线,摸了压条下面的地面,那层灰应该是从206室带出来的。他用水冲了一下,灰被洗掉了,但他的指腹在洗掉灰之后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粗糙——像是皮肤底下有一层极细微的颗粒感,不是灰,不是污渍,是在皮下的什么东西。 他把手指凑近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把手擦干回到卧室躺下。 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是白天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枝叶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他站在树影的边缘,脚边是那棵树的影子。那片影子比周围的阴影要深,而且边缘清晰——和白天看到的一样,像有人用剪刀把影子剪下来贴在了地面上。他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片影子的边缘,指尖碰到影子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掌心,然后那片影子"动"了——它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层薄膜被风掀起,飘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人形轮廓。那个人形比一个成年人小一些,蹲着的姿态,一只手伸出来指向他的方向,像在指路,又像在数数。那个人形没有五官,但他能看到它"面朝"的方向——那是幼儿园二楼的方向。它指着他身后那栋楼的某个位置。陈砚转身回头去看,他看到的不是幼儿园,是康护中心。老旧的楼房,窗户钉着木板,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外面木板裂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一束极其微弱的黄色的光。 他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已经清晰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淡青色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五点半。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左手的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指尖有点麻。他坐起来,低头看左手手背——那"28"的纹路没有出现,但他的手心,掌心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红色印子。那个印子的位置和大小,和他梦里那个人形轮廓伸手指向的方向,完全一致。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红印,没有痛感,也不热,只是一种微微的"存在感",像一个被按进去的标记。 六点二十分的时候他到了幼儿园。比平时更早,早到整个校园里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他在门口刷了门禁卡走进去,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气味,草叶上的水滴还没干。他蹲在树影的位置,地面上的阴影和别的树没有什么区别,边缘模糊,随枝叶摆动而变幻。他伸手去摸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是潮湿的,松软,但他往底下挖了大概两指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硬物——一块石头,表面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卵石。他用手指把那块石头周围的土拨开,把它抠了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石板,浅灰色的,表面刻着一个数字:"207"。 陈砚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把石板正面的刻痕用手指摸了一遍,凹痕里面嵌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的烟熏或者墨渍。他把石板用外套下摆擦干净,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操场,把整排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面上。他踩着自己拖长的影子走回教学楼,进了办公室。程素问还没来,教室里空着。他把包放在桌面上,把那块石板拿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搜索"康护中心207室儿童"——这次搜出来的结果比上次多了一条。是一条地方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2003年,标题是"求问临州康护中心旧址现在做什么用",楼里只有一条回复,回复者ID是一串数字,内容是:"我小时候在207住过。那里有四个人,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地数数。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207室的门被封了。" 陈砚把那条回复读了又读。"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地数数。"方一舟在207室的走廊里数数。他住在206室,但他去207室门口的走廊里数数。207室里有四个孩子,方一舟数到了28——他在数整个康护中心的人,还是他只在数207室门口走过的某一个人?"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207室的门被封了。"方一舟"不见了",207室的门被封了。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是什么?谁封了门?为什么封? 他又翻了一遍那条帖子的其他回复,没有更多信息了。他退出来给李茉发了一条消息:"康护中心207室。能不能找到这个房间的儿童登记信息?"李茉那边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了一句:"不太容易。207室的档案标记为'密封',和206室那批走的流程不一样。但我可以试试看从别的途径摸一下。"陈砚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上午上课的时候他站在白板前面讲天气的词汇,窗外天很蓝,阳光照进来。第28个今天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面朝操场,它的侧脸在晨光里被照得很清楚——如果那算是"脸"的话。它站的位置正好是阳光能照到的角度,光线透过来的时候它的轮廓边缘微微发亮,像一层极薄的光膜包着它的身体。陈砚讲着讲着视线就飘过去了,他看到它的头微微转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在回应他的注意。他收回了视线,继续讲"晴天、阴天、下雨"。他的手指按在白板上,拇指压着记号笔的盖子,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他把声音稳住,没有露出异常。 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石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着它光滑的表面。石板的大小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刻着"207"的那一面朝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板翻过来,发现背面刚才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有极浅的刻痕——像是用很钝的工具划上去的,比正面的数字浅得多,几乎要被忽略。他凑近去看,那几道刻痕拼出了几个字母:"Z-C-H"。周春华的拼音首字母。 陈砚的手指停在石板背面的刻痕上。他慢慢把石板放下,靠墙立在办公桌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操场上空无一人,滑梯和秋千投下的影子缩短在正午的光照下,缩成一团小小的黑块。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程素问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和你谈一件事。"程素问的回复三分钟之后过来:"有空。放学后?" 陈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