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室。那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陈砚的脑子里,位置不深,但足够让他一直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关掉电脑之后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办公室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块菱形光斑,光斑里浮动的细尘慢慢沉降。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他拨通了总务处那个老师的电话。嘟声响了四声之后接起来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午后的松弛,像刚从午睡里被拉出来。 "喂?陈老师?" "张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午休。"陈砚的声音尽量放平稳,"我想查一个学生的档案,方小年。他入园登记的时候有没有填亲属栏?比如兄弟姐妹之类的?" 张老师那边顿了一下。"方小年……中班的那个?他入园资料应该是齐全的,但我印象里亲属栏只填了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这一项。不过早期的档案可能会有补充登记,我得去柜子里翻翻纸质版的。你急用吗?" "不急,您方便的时候帮我看看就行。主要是——"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一个哥哥。" "哥哥?"张老师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太常见的事情,"方小年没提过有哥哥啊。他入园面谈的时候是他妈妈带他来的,全程只聊了他自己的情况。你要是不急我明天给你回话。" "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看着那块光斑从地板移动到了墙壁上,位置偏低,像是太阳在往西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小二班的孩子们已经排队回教室了,方小年走在队伍最末尾,脚步拖得很慢,像在故意拉开和前面同学的距离。他走几步就侧一下头,朝自己身后的空处看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和谁说话。他身后的路面上空空的,只有他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成一道细长的人形。 陈砚站在窗后看了很久,直到方小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入口。 下午的课陈砚讲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在白板和教室后方之间来回移动,第28个今天的位置不太一样——它没有沿着固定的路线走,而是站在了教室对角线的一个新位置上,靠近门口那一侧,离陈砚的办公桌大约三米远。它站在那里面朝窗户,像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陈砚顺着它的视线方向往窗外看出去,窗外是操场,操场边缘有一排老槐树,树的枝叶在风里微微摇摆。第28个看的不是树,是树下那片阴影。 那片阴影的形状在下午的光线里铺展得很大,覆盖了树根周围大约两米的范围。陈砚眯起眼睛去看,那一片阴影的边缘和别的树影不太一样——别的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模糊,随着风里的枝叶摆动而变幻,但那一棵树的影子边缘是硬的,像刀切过一样,轮廓不动。而且那片影子的形状——陈砚后退了一步,换了一个更远的视角去观察,那片阴影的轮廓像一个蹲着的人。一个蹲在树底下的人形影子,比一个成年人小一些,但比七岁的孩子大得多。 陈砚的后背贴着办公室的墙壁,他盯着那片人影形状的阴影看了大概十秒钟,窗外一片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操场上所有的影子在一瞬间变淡了,那片硬边的人形阴影也跟着消失了。云移开,阳光重新照下来,那片阴影没有再出现,变成了和别的树影一样模糊摇曳的普通树荫。 他转过身,第28个不在那个位置了。它站在教室后门旁边,面朝陈砚,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等他做出什么决定。陈砚和它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我决定数它"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窗外树影。人形。云过即消失。" 放学之后陈砚没有走。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等到最后一名家长接走了孩子,等到程素问收拾好东西跟他打了个招呼先走了,等到整栋楼沉入放学后的寂静。他等着那个时刻——七分十五秒的间隙。他站在教室后门旁边的阴影里,看着第28个从图书角走到玩具柜前面,然后在七分十五秒之内完成了它每日的"巡逻"流程。它站在玩具柜前面面朝墙壁,陈砚今天没有去观察它的手和头,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它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它和墙壁之间的夹角是零,它完全平行于墙壁。但他在上午测量图书角距离的时候已经注意到,这个教室里的所有"观察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向。东北方向是那排老槐树的方向。 陈砚走到玩具柜旁边,站在第28个刚才站过的位置,面朝墙壁。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后背冲着教室的东北角。如果他转头往外看,视线穿过窗户就能看到那棵阴影形状不太对劲的老槐树。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一分钟,背对教室,面朝墙壁。一分钟之后他转身,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内参PDF的截图,翻到"207室儿童转移记录已另册归档"那一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上二楼,推开那扇铁皮门,沿着十七级台阶走下去。走廊尽头的206室门还开着,他留的那道缝还在,没有被合拢。他走进206室,走到东北角的那个矮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柜门,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贴在内壁的蜡笔画。他在寻找和"207"有关的线索——第一张纸片上一排小人中间那个空位,第二张纸片上张臂的大人形围住的那一排小人,第三张纸片上歪扭的字"他说他会数到28",第四张纸片上手心写着"28"的圆和里面密密麻麻的小点。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在第三张纸片的背面,他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字,用铅笔写在纸片的背面上角,字迹比正面那行小得多,像是随手写的备注。那行字是:"207室还差一个。" 陈砚蹲在矮柜前面,手机的灯光照着那行字,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重。"207室还差一个。"207室差一个人。方一舟住在206室,207室在旁边。差的那一个,是方一舟被数进去之后的人数?还是第28个位置本身?他想起方一舟在门背后那张纸上写的"够了",想起他写在纸片背面的"207室还差一个"。方一舟知道207室还差一个人,但他最后写下了"够了"。他停下来了。为什么停下来? 陈砚站起来,拿着手机的光照向206室东墙的方向。东墙和207室相邻,墙面是淡绿色的涂料,墙皮同样有剥落。他走近那面墙,用手掌平贴在墙面上,沿着墙壁从南往北摸了一遍。在靠近墙角大约五十公分的位置,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条垂直的缝隙——极细,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能感觉到。他用指甲沿着那条缝隙刮了一下,缝隙的宽度大约一毫米,是一条被批荡层覆盖过的门缝。一扇被封住的门的轮廓。206室和207室之间曾经有一扇门,后来被人用石膏和涂料封死了。封死之前,有人从这一侧用木条横着钉了一道,防止门被打开。 陈砚的指尖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动。他想象着方一舟站在这扇被封死的门前,他知道隔壁207室还差一个人。他数到了28,但隔壁差一个。他数的是谁?是207室的人,还是207室外面那个"窗户外面"的人?他蹲下来检查墙角的踢脚线,踢脚线的木质压条在靠近那道被封门的位置有一段拼接的痕迹,两段压条的接口不完全对齐,露出了大约两毫米的错位。他用指甲扣住那段错位的边缘,压条松动了,被他抽起来一小截。压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折叠成长条状,塞在踢脚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很薄很脆,陈砚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纸张沿着折痕裂成了两段。他把碎片拼在一起,手机的光照上去。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迹和第三张纸片背面那行备注一致:"207室的门从外面封死了。他们封了门之后我又数了一次,还是28。他还差一个。" "他还差一个。"陈砚把纸条看了几遍,放进外套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出206室,带上门的时候把门合拢了。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上到第十七级台阶,推开铁皮门,锁好挂锁。他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下来了,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地面上,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色里看不清了。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坐着一个等车的人——一个成年男人,低着头在玩手机。但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孩的影子,矮矮的,站在站台边缘面朝马路的方向。那个孩子没有身体,只有一道影子投在站台的地砖上,脚尖朝着马路,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陈砚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三秒,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一声喇叭。他踩下油门把车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个公交站台越来越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开始看见了。那些原本只有第28个才会显现的东西,现在他开始在别的地方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