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数它。"这句话写进笔记本的时候，陈砚自己都觉得它听起来像一句宣告。但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很实在，黑色的墨迹渗进纸纤维里，像是把一扇门推开之后在门槛上画了一道标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门的位置，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视线穿过整个教室落在图书角的方向。第28个站在书架前面，面朝那本蓝兔子封面的绘本。它没有翻书，没有移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线平稳。但它刚才动过那根小指。那是一个信号。 陈砚开始用一个新的方式去看它。之前七天他是在记录它的位置，标注它停留的时长，给它画轨迹线。现在他换了一种视角——他试图理解它每天在做的事情，那些固定位置的停留，每一次"检查"的意义。它每天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点停下来，花固定的时长停留。陈砚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了一卷软尺，走到图书角蹲下来，把它站的位置到书架的精确距离量了一遍。十七点三厘米。他从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到第七本书，把那本蓝兔子的绘本抽出来，翻开内页看了一下。书中有一页折了角，被翻过很多次。折角的那一页是一幅跨页的插图：一只蓝色的兔子蹲在一片草地上，头顶上有一片云，云和兔子的影子叠在一起，拼成了一团模糊的形状。书页的角落里有人用铅笔圈了一个小圈，圈住了草地上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一行被擦掉又没擦干净的字，铅笔写的，只剩下一些碎笔画的残骸。那些碎笔画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陈砚认出了其中一个字剩下的一小截横折，那个字可能是"数"。 他把绘本放回原位，退后两步站到第28个平时站的位置。脚尖顶着软尺标记的那个点，身体站直，面朝书架第三层。他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和之前坐在办公桌前观察时不一样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向教室，他的视野正好覆盖整间教室的后半部分，能看到后门、方小年的座位、玩具柜的侧面。第28个站在这里的时候，它的眼睛看着那本书，但它的感知覆盖了整个房间。它是一个瞭望点，这个位置是它在教室里设置的"观察位"之一。 陈砚走回办公桌，把软尺收好，然后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8:45，图书角。身体与书架距离17.3cm。视线方向：第三层第七本书——'兔子的影子'。此书内页折角，夹层有铅笔残痕，疑似'数'字残部。" 他放下笔。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了，孩子们陆续入园。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葵，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进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她喊了一声"陈老师早"然后冲到积木区去了。接着是几个男孩，你推我搡地跑进来，把书包往柜子里一塞就开始追跑。方小年是第三个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放下来，帽兜的抽绳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他走进教室之后没有去放书包，而是站在门口偏了偏头，朝图书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陈砚注意到方小年看的方向，就是第28个站着的方向。方小年经过图书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在经过的那一瞬把头低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一个快速的不太明显的点头。第28个没有对那个点头做出任何回应，它仍然面对书架站着，但它的肩膀线条在那个瞬间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上午的语言课，陈砚站在白板前面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只鸟找不到自己的巢。他讲到一半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教室后方的玩具柜边，第28个站在原来的位置，面对墙壁。它今天没有在方小年座位旁边停留，而是直接在玩具柜前面站定，从九点零三分一直站到九点四十分。将近四十分钟，陈砚第一次看到它在一个位置停留这么久。他讲课的时候嘴唇在动，声音照常发出来，但脑子里一直在追踪那个位置的动静。它站在那里，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陈砚注意到它的头微微仰着，仰角大约比平时高了七八度。它在看墙上更高处的某个东西。陈砚顺着那个角度在脑子里推算了一下，那个仰角和视线方向最终交会的位置——是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那一截，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的部分。 下课之后他走到玩具柜前面，站在第28个刚刚站了四十分钟的地方，抬头朝它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墙壁的涂料是浅米色的，靠近天花板的角落有一道旧水渍，形状不太规则，像一块被浸湿又晾干的纸。但他仰着头看了十秒之后，他注意到水渍边缘有一排极细的钉眼，间距均匀，一共八个。那些钉眼很老了，铁钉被拔走之后留下的孔洞边缘有黑色的氧化痕迹，像是很多东西挂在那里很久留下的印记。四个钉眼一排，两排并排，长方形的轮廓，大约一张A4纸的大小。有人曾经在这面墙上钉过一张纸。一张尺寸和形状都和门背后那张数字纸相似的纸。 陈砚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他拿出来给那排钉眼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又走到其他几个第28个常驻停留的位置，仰头检查了每个位置的墙壁高处——后门入口处没有钉眼，图书角上方的墙面有三颗钉眼，排成三角形，方小年座位旁边的墙壁上方有两颗钉眼，间距很远，像是一整块大东西的两端固定点。只有玩具柜上方那排钉眼数量最多，排列最整齐，像是一张纸被固定在那里挂了很久很久。 下午户外活动的时候，陈砚站在沙坑旁边看着方小年。方小年今天没有拿树枝画画，他坐在沙坑边缘，两条腿垂在围栏外面晃着，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慢慢地让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粒一粒的，像是在数数。陈砚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和方小年一起看着那把沙子往下漏。 方小年漏完了第一把，又抓了一把。第二把漏到一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陈砚一眼，眼睛黑沉沉的，瞳孔和之前一样大得不太正常。"老师，"他说，"你今天看了方一舟好久。" 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它？" 方小年把手里剩下的沙子撒在地上，拍了拍手掌，沙粒从掌心里掉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它告诉我的。"方小年说，"它说你在数它。" 陈砚蹲在原地没有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沙坑表层的一层细尘吹起来，扑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太阳晒过的热度。他看着方小年的脸，方小年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低下头把脚从围栏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朝滑梯的方向跑过去了。他的背影在跑动中一颠一颠的，帽兜的抽绳甩来甩去。 陈砚蹲在那里看着方小年跑远。风还在吹，沙子还在慢慢飘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茉发来的消息："内参扫描件拿到了。发你邮箱了。你注意查收。"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档案室的归档编号。他点开附件，PDF加载了大概五秒，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纸的扫描件——纸张的底色是米黄色的，有折痕和水印，排版用的是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字体，行距宽，字迹清晰。标题写着："临州市第一儿童康护中心火灾事件内部情况说明"。正文第一段和他在新闻报道里看到的内容基本一致，火灾时间、地点、火势控制情况。但第二段开始出现了不同。扫描件第二段的开头写着："经现场勘查，206室窗户外侧发现有木板封闭痕迹，共使用木板三块，铁钉六枚，封钉方向由外向内。初步判断封闭行为发生于起火前至少两小时。" 陈砚的视线停在那行"封钉方向由外向内"上，停了很久。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房间里面把窗户从外面钉死了。木板在外面，钉子从外面打进去。那需要有人在房间外头做这件事。火灾发生前至少两小时，有人从房间外面把方一舟的窗户钉死了。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第三段是一段警方问询记录的节选，问询对象标注为"周某某，康护中心办公室工作人员"。问询记录里有一段对话："问：206室儿童方某近日有无异常表现？答：他最近一直在说话。问：说什么？答：一直在说'有人在数我'。问他谁在数他，他说'窗户外面的人在数我，数到28了，还差一个'。" 陈砚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方一舟说"窗户外面的人在数我"，数到28了，还差一个。谁在窗户外面？那个在树底下蹲着的身影？那个和沙坑画上张臂的大人形姿态一致的影子？那个人在数方一舟，数到了28，但差一个。方一舟后来在门背后写下了"够了"。是那个人数够了，还是方一舟自己觉得数够了？他翻到PDF的最后一页，页面的底部有一行手写批注的扫描，墨水和正文不同，是蓝黑色的，像是用钢笔后来添上去的。批注的内容是："档案封存。207室儿童转移记录已另册归档。" 207室。陈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他在那张档案室的入托登记表上只看到了001到030的编号，但里面没有207室的数据。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如果康护中心有207室，那207室住了谁？207室的孩子被转移了，转移到哪里去了？他想起方一舟照片背面那行字里"同学拍摄"的说法——方一舟有同学。那些同学里面，有没有住在207室的人？ 陈砚把PDF关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按着手背的血管位置。血管在皮肤底下隐约地跳动着，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认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28"的纹路没有浮现出来，但他感觉到血管的搏动在告诉他——你数到第28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