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从他领口灌进来,凉得像有一只手贴着他的锁骨按下去。陈砚站在台阶上裹紧了外套,听到身后的门锁自动合拢,发出"咔嗒"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那个蓝色书包,帆布表面的"方一舟"三个字在路灯的光底下泛着一种暗沉的白,像写在旧照片背面的批注。 他把书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把它固定住。引擎发动之后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挂挡。仪表盘的蓝光照着他的膝盖和方向盘,他伸出左手,手背朝上,在车内灯的光线下看了一会儿。血管的纹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手背不烫了,不痒了,但他把手指收拢握拳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踏实——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底下安顿下来了,不再躁动,也不再敲打。那是一种"被确认"之后的平静。 他发动车驶出幼儿园大门。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小楼渐渐变小,二楼的窗户暗着,203旁边那扇窗这次没有亮灯。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车道两侧的行道树在路灯底下投出交错的影子,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书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光线罩着桌面那一块,把书包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打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三样东西摆在桌面上,像排列证物。蓝色外套叠好了放在左边,照片放在中间,纸条放在右边。他又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之前在206室从门背后拍的照片,用手机投屏的方式看了一遍,又翻到相册里那张沙坑画的照片,两张并列着,他的拇指在两张画面之间划了两下。 "方一舟在数。"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很轻。"他在数一个数。他在数到28的时候停了。" 陈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巷子里的路灯还是灭的,灯杆底下空空的,没有站着什么人。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大概十秒,没有异常。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拿起那件蓝色外套拎起来抖了抖。布料在灯光下显出一些更细微的东西——袖口的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被他之前忽略了。他把外套翻到内衬那一面,在左侧腋下的位置,有一块缝上去的白色标签,标签上不是洗衣说明,而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和照片背面那行"由同学拍摄"的字迹相同:"方一舟,康护中心206室,1994年9月4日。我到这里的第一天,数了有27个人。方一舟。" 陈砚把标签上的字读了三遍。"数了有27个人。"方一舟到康护中心的第一天,数了有27个人。他数了宿舍里的人数。27。但他写纸条的时候写的是"我数到28了"——那个多出来的第28个人是谁?他在哪一天数到了第28个?他数的是人还是别的东西?陈砚把外套放在桌上,标签朝上,拍了照片留存,然后拿起手机给李茉发了一条消息:"内参的扫描件有进展吗?" 消息发出去大概五分钟后,李茉回了一条:"不太顺利。档案室的人说那份内参被单独归档了,要调需要更高权限。我还在想办法。不过我在翻旧资料的时候翻到了另外一份东西——1994年10月,康护中心关闭之后,有一份财产交接清单,里面登记了从206室清出来的物品。清单上有一项写着'蓝色书包一件,内有儿童衣物及画作若干',后面批注了两个字,写了'移交'。但没有写移交给谁。" 陈砚盯着那行"移交"看了两遍。移交——交给谁了?幼儿园接收了康护中心的场地,206室的那张铁床和矮椅还在,但蓝色书包被埋在夹层里了。那份批注上"移交"两个字是不是说明有人把书包拿走了,然后藏在暗格里?他想起程素问说的那句"旧档案室的门锁是挂着的没锁死",想起周春华给他的那把钥匙的齿纹没有磨损。有人进来过,有人翻过这里的东西,有人把书包从206室里拿了出来,然后埋进走廊暗格里。埋它的人不希望它消失,也不希望它被轻易发现。埋它的人在等某个人来找到它。 他给程素问打了个电话。嘟声响了三下之后她接起来了,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她的电视音量开到了最小。 "怎么了?"程素问的声音有些发闷,像靠在沙发上半躺着说话。 "你翻旧档案室的时候,除了那本笔记本,有没有看到别的关于206室的东西?比如交接清单之类的?" 程素问那边沉默了几秒,电视的声音被她彻底静音了。"交接清单我没有看到。但我翻到过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夹在那本笔记本的封底内页里,上面写着'定期检查206室门锁,如发现异常立即报告',署名是周春华,写的是1994年11月。" "1994年11月。火灾之后一个月。" "对。"程素问说,"火灾之后一个月,周春华就让人定期检查那扇门。她一直在看着那扇门。她什么都知道。" 陈砚挂了电话之后在桌边站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和手机上那张门背后数字的照片。所有线索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像水流汇入一个漏斗的底部,最后的出口还挡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弯腰打开书包内层的一个小侧袋,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硬纸片,抽出来看——是一张折好的名片,纸张泛黄,上面印着"临州市第一儿童康护中心 办公室",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号码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周主任"。 周主任。周春华。她当时在康护中心的办公室工作,负责记录和管理。她知道方一舟。她知道那扇窗户从外面被钉死。她知道钥匙换过新锁。她把书包从206室里取出来藏进暗格,她在等一个能"数清楚"的人。陈砚把名片放在桌面上,拇指按着"周主任"那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小年。方小年说方一舟是他哥。方小年和方一舟姓同一个姓。他之前一直没有去查方小年的家庭背景,因为方小年的登记信息里父亲栏和母亲栏都填了名字,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中班孩子。但如果方一舟是方小年的哥哥,那么方一舟的家长——就是方小年的家长。当年方一舟在康护中心"被家长接走"的记录,和他家长在火灾后再也没有出现之间,隔着什么?方小年出生在什么时候? 陈砚翻找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幼儿园总务处的一个老师,平时负责学生档案登记。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分,不算太晚,但也不太合适。他放下手机没有打。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暗了的房间里,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位置的裂纹在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光里清晰可辨,那个"2"的形状斜跨了大半个屋顶。他和那道裂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入睡之前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在意识的边缘悬浮着——"那你愿意把我数进去吗。" 第二天早上他到幼儿园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程素问还没到,教室里空荡荡的,窗户上还凝着夜里结的露水。他走到方小年的座位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空椅子。椅面上什么都没有,书包今天还没被放上去。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后门那个方向,他等了一会儿,八点三十分整。后门的门缝里无声无息地伸进来一截影子,沿着地面的瓷砖往教室里面蔓延。 第28个进来了。它侧身从门缝里滑进来,站在教室后门内侧,面朝教室的方向。它站定的那一刻,身体微微转了一下,头朝陈砚的方向偏了大约两度。陈砚站在方小年的座位旁边和它对视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了。"陈砚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知道它听到了。因为第28个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头从那两度的偏移恢复了正中,然后它迈开步子,沿着一模一样的路线走向了图书角。动作流畅,没有停顿,和之前七天的观察记录分毫不差,但陈砚注意到它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有一根手指,左手的小指,从垂着的姿态微微往外展开了半秒钟,然后收回。像是在打一个招呼,或者是在说"我在听"。 陈砚站在教室中间看着它走到图书角的书架前站定,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头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他空了两行,然后写下了这一行字:"我决定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