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根。靠走廊那边的一截亮着,靠窗户的一截发暗,暗的那截还在抖,发出一种极细的、高频的嗡鸣,像苍蝇困在玻璃和窗纱之间。下午四点半,小二班的孩子们已经被接走了大半,剩下十几个围在积木区你推我搡地搭城堡。陈砚坐在矮桌前,膝盖抵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攥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帽上有牙印,他咬的,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咬的——大概是上午,第28个从角落里看向他的时候。 他面前摊着点名册。A4纸打印的表格,二十五格横排,竖排是周一到周五的名字。陈砚用指腹摩过周五那一栏,方小年旁边的格子,被园长周春华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道横线。那根线很淡,像画的时候手在抖,或者笔快没水了。陈砚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久到积木区那边传来争吵声。 "是我先拿到的!" "你先拿到有什么用,你没搭上就是我的。" "方小年你让开。" 陈砚抬头。方小年站在积木塔旁边,两只手还维持着递出积木的姿势,但他面前根本没有第二个孩子在跟他抢——他对着空气在吵。他对着那个空位,那个没有人坐但书包放了一整天的位置,那个陈砚在监控里盯着看了四十分钟、从各个角度确认过根本没有人出现的位置。方小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鼓着,像在忍耐什么特别委屈的事。 陈砚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矮桌晃了一下,笔筒里几支蜡笔滚出来。他没去捡。 "方小年。" 方小年转过头看他。方小年总是第一个转头。不管陈砚在教室哪个方向喊话,方小年永远是第一个转头,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然后第28个——那个空位置,会"慢半拍"。陈砚花了三天才注意到的规律,第28个的视线回应永远比别的孩子慢零点几秒,像信号延迟。但今天中午陈砚和它对视的时候,那个延迟消失了。它几乎是同时就看向他的。 方小年的眼睛很黑,瞳仁比别的孩子大一圈,黑得发沉,像装了墨水的玻璃珠子。陈砚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你在跟谁说话?" 方小年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红色三角形积木,然后把积木放在地上的城堡塔尖上。塔尖不稳,晃了两下,倒了。方小年"啧"了一声,但不是冲陈砚,是冲他旁边那个空位——方小年侧过头,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说:"你看,都怪你,你刚才推我。" 陈砚的后背开始出汗。是冷的汗,从脊柱两侧渗出来,贴着衬衫往下淌。他的耳朵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有点急。 "方小年。"他伸手,握住方小年的肩膀。薄薄一件棉T恤底下的骨头很硌手,能摸到肩胛骨尖尖的轮廓。"你告诉我,你在跟谁说话。" 方小年偏了偏脑袋,像看一个不太懂的问题。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往身侧点了点,指尖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位置。那个高度,恰好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头顶高度。 "方一舟啊。"方小年说,语气理所当然,"他说他不想玩积木了,他想去滑滑梯,但是他一个人不敢。" 陈砚的手从方小年肩膀上滑下来。他的指头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攥紧钥匙串。金属齿纹硌着掌心,疼,疼让他清醒一点。 "方一舟现在在哪?" "在你旁边啊。"方小年眨了一下眼,"老师,你看不到吗?" 陈砚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右边是空的。玩具柜的侧面,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有几道抓痕,像指甲抠的。旁边是窗户,光从窗外照进来,夕照偏暖,把地面上铺的软胶垫染成橘红色。橘红色的地面上,积木的影子横七竖八,城堡塔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有一道影子。一道人的影子。一道矮小的、大概一米一左右的孩子的影子,站在陈砚的影子旁边,脚尖和陈砚的脚尖几乎平行。 但那里没有人。 那道影子是完整的。从头顶的圆弧到肩膀的幅度到双腿的剪影,甚至能分辨出耳廓的轮廓——那是一个侧着站的孩子。影子的边缘在夕阳的斜照里微微发虚,但轮廓清晰得像剪纸。 陈砚往左边挪了半步。影子没动。他往右边挪了半步。影子跟着他挪了。 他蹲着没动,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大概十秒,十秒里影子保持完全的静止,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然后他听见方小年用一种很轻、很正式的语气说:"方一舟,老师说他不跟你玩。" 那道影子动了。像一个被风吹了一下的纸片,边缘晃了晃,然后慢慢、慢慢地往玩具柜的方向退。退到柜子和墙的夹角,消失了。 陈砚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桌沿站了三秒,才找回平衡。 程素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她背着一个帆布袋,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发白。她看了陈砚一眼,眼睛里有那种"你看到了对吧"的试探,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程老师。"陈砚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看到了?" 程素问看了他两秒,说:"看到什么?" "影子。" 她没答。她转过去拿起门边挂钩上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穿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积木区的孩子们已经散了,方小年蹲在城堡废墟旁边,用指尖把倒掉的积木一块一块摆回去。他摆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修复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今天晚上不加班了。"程素问说,"你也早点走。" 她说完就走了。帆布袋蹭着门框发出"嚓"的一声,然后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陈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耳朵里灌进来,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墙的那一头用拳头捶。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点名册方小年旁边的格子里,把那道蓝色横线描了一遍。圆珠笔划过去,塑料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呲"声。描完他盯着"第28个"的位置——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学号、周春华说"可能多印了一格"的位置——他在那上面写了一个字:"影"。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墨迹还没干,反着室内灯光,湿润的光泽像瞳孔。他想起监控录像的画面。下午四点零七分,方小年走进教室,一个人。四点十一分,方小年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水,回头对着空气笑了一下。四点十六分,方小年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椅面,像在叫人坐下。监控摄像头是固定的广角镜头,画质720P,压缩过,边缘有噪点。从四点零七到五点二十分,方小年旁边的椅子一直空着,椅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五点十三分的时候,陈砚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遍——在某一帧画面上,椅子下面的地面有一小块阴影,形状像一只小孩的脚。只有那一帧。 他把监控的事跟园长说了。周春华靠在办公椅上笑,说她看了监控,什么都没看见,"陈老师你可能是刚来,还不太适应幼儿园的环境,我们这栋楼老嘛,光线照进来总有投影什么的。"她说"投影"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一个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答案。 办公室外走廊尽头,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那种湿漉漉的、黏稠的声响。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滑梯在暮色里变成一坨灰黑色的金属轮廓,秋千的链条被风吹得轻轻撞在立柱上,"叮、叮、叮",很慢,间隔很长,像一个什么人在耐心地数数。 他想起小葵那天说的那句话。小葵说"方一舟说他在等人",陈砚问等谁,小葵说:"他说等一个数清楚的人。" 数清楚什么?数清楚几个?陈砚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从早上到中午到下午,他脑子里反复出现方小年说"方一舟在我旁边"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和那道站在他身侧、脚尖和他平行的影子。影子站的位置很准确,像一个孩子规规矩矩站在老师旁边等表扬的姿势。一个等着被承认的姿势。 他在窗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保洁阿姨拖完地拎着桶走过窗外,桶里的脏水晃出一股漂白水的味道,从纱窗缝隙里飘进来。陈砚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一下,抬手扇了扇,转身关了灯。 灯一关,教室暗下来。只有走廊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薄薄的绿光。绿光照到玩具柜底下,照到积木区的城堡废墟,照到方小年下午摆好的那排积木——那些积木被摆成了一个弧形,像一个不完整的圈。圈的正中央,面朝教室后门的方向,端端正正放着一块红色三角形积木,像什么标记,像一个"你在看吗"的手势。 陈砚盯着那块积木看。他没走过去动它。他挎起自己的电脑包,拉好拉链,走到门口,伸手够灯的开关,犹豫了两秒,没关。他留着那半根坏了的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把那道绿光和那块红色积木留在自己身后。 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电子屏上滚着"欢迎家长"的红字,其中一个"迎"字的笔画断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横。陈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找车钥匙。他摸到了,也摸到了那把钥匙串上挂着的一个小铃铛——他两年前去清迈旅游买的,铜的,拇指大小,已经不怎么响了。他用拇指拨了一下铃铛芯,只发出一声闷哑的"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电脑包扔在副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里很静,静到能听见仪表盘下面某个继电器轻轻的"嗒"声。他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翻到白天拍的那些照片——他每天都会给孩子们拍几张照片,工作的一部分,发家长群的素材。他下午拍的时候没注意自己在拍什么,就是例行公事地按快门。第一张,孩子围坐听故事,阳光好,影子拉得长,方向一致朝右,正常。第二张,做手工,孩子们举着彩纸,正常。第三张,午餐前洗手排队,正常。 他翻到第五张。是孩子们坐在地毯上听故事的那张,构图一般,他在教室右前侧拍的,能看见大部分孩子的侧脸和后脑勺,光从左边窗户斜打进来,所有人的影子都往右边延展。地毯是深蓝色的,影子的颜色更深一些。陈砚用两个拇指把照片放大,从画面左边慢慢向右划。 第一个孩子,影子正常。第二个正常。第三个正常。到画面右侧边缘——他停住了。 右边缘,靠近玩具柜的位置,有一条细长的影子从画面底部延伸上来。那条影子的方向和其他所有影子的方向是反的。它朝左。朝光源的方向。影子细而长,比普通四岁孩子的影子修长一些,末端尖尖地收在照片的边框处。但影子起点的位置——陈砚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开始模糊成色块——没有站着任何人。那一块地毯是空的,能看见蓝色的绒面和上面散落的碎纸屑,但没有人,没有脚,没有身体。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底下映出两道浅浅的青色。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压着那条影子的末端,反复地放大、缩小、放大、缩小。在第六次放大的时候,他在影子的轮廓里看见了什么东西——影子的"头部"位置有一团模糊的、比周围颜色稍深一些的色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本体里"凸"出来一块。 他把手机凑近,几乎贴到鼻尖。那团色块在像素颗粒的边界里蠕动着,像噪点,又像不是噪点。他眯起眼睛,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那团色块在被高亮度照射之后显出了一点儿形状——圆弧,左右各有一个小圆弧,像一个头顶上扎了两个小揪的发型轮廓。是一个孩子。一个站在照片里、但没有被相机捕捉到身体的孩子,只留了一条影子。一条方向相反的影子。 陈砚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朝上,那条影子还在画面上亮着。他把手伸过去,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碰。车里的安静变了质,从之前的静谧变成了另一种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说话。他张嘴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干得发黏,咽了一下,发出"咕"的一声。 "你看得见我。"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轰的一声在车库里荡开来,仪表盘的灯全亮,指针跳了一下。他挂了倒挡,车屁股慢慢退出车位,后视镜里是空空的车库通道。他把车开上路面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自动锁屏了。他伸手去点屏幕,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相册还停在那张图上,但那条影子不在了。照片里干干净净,所有孩子的影子齐刷刷朝右,没有多出来的那条。 陈砚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在路中间顿了一下,后面的车鸣了一声喇叭。他没管。他盯着那张照片,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条影子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照片右上角的拍摄时间没变,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看着那个时间,两秒之后,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那张照片里,第28个位置,靠玩具柜的那块空地上,地毯上有三道交错的抓痕。是新的抓痕。他在教室里待了一整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的时候那块地毯还是平整的。 那三道抓痕很短,很细,间距均匀,像什么东西的指甲——或者手指——从地面上划过去的痕迹。划的方向朝左,朝窗户,朝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