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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指纹与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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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的灯管在沈辞头顶安静地亮着。他的手抖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停住了。他把证物袋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够看清自己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在灯光下弯曲的轨迹。抽屉关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铁皮和铁皮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六楼的走廊比B7窄,两边的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涂料已经发黄了,墙角处洇着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沈辞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消防梯的方向走。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半个节拍,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紧凑的回响。 下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五楼是物证鉴定科的旧办公室,去年搬去了新楼,但还有一间房没腾空。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沈辞在门口站住,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人,但灯开着。他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很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都贴着标签。桌上摊着一本翻了边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2006-2008年物证流转记录"。他走过去,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开始翻。 纸页发脆,有些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翻到七月份,手指在一行行字迹上滑过去。七年前的七月六号,流转记录里写着:003号样本——一根头发——于七月八日从物证科提取,提取人签字栏里空着,但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林静,特批。" 沈辞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林静。特批。七年前的七月八号,案发后第三天,她就已经能够从物证科提取样本了。那时候她多大?沈辞在心里算了一下——卷宗里没写她的出生日期,但如果她妹妹二十二岁,她应该比妹妹大两三岁。七年前她才二十五六。二十五六岁的人,案发后第三天就能拿到警方物证,这不合常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他继续往下走。到了四楼,他没有停,一直下到二楼,推开通往办公区的那扇门。 办公区里多了一个人。小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信封。沈辞走过去的时候,小周正拿着一把拆信刀沿信封的封口划开,动作很利落,刀刃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细碎。 "小周。" 小周抬头。"沈哥。你上哪儿去了?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沈辞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小周对面。"今天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小周放下拆信刀,在面前那堆信封里翻了翻,抽出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这个,上午收到的。地址写的是'审讯中心01室',收件人写的是什么'镜后之人'。我以为是给林老师的,就先放在一边了。" 沈辞伸手去拿那个信封。小周递过来,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的表面——米黄色的牛皮纸,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手工纸。信封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滨江市刑侦支队审讯中心01室 镜后之人 收"。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左下角贴着一张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昨天,地点是本市的中心邮局。 "你拆了没有?"沈辞问。 "没有,"小周摇头,"写的是给01室的,林老师的东西我不敢乱拆。" 沈辞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署名,封口处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上没有指纹,干净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一张纸,可能还有别的什么,重量很轻。 "林老师今天来了吗?"沈辞问。 "没来。顾队那边还没通知。" 沈辞站起来,把信封夹在指间。"这封信我先拿过去给顾队看看。" 他往顾长风的办公室走,步子比之前沉了一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裤兜里那张纸条的边角在摩擦着腿侧的布料。走廊里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在后颈上,把他刚才在六楼出的一层薄汗吹成了凉的。 顾长风的办公室门关着。沈辞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进去,顾长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窗户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比上午更暗了,像是外面的天色又沉了一层。 "顾队,"沈辞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今天上午收到的,收件人写的是01室林老师。" 顾长风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信封上。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辞能看到他指尖的力度——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一角,没有用力,像是在试探某样东西的温度。他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地址,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拆信刀。 刀刃划过胶带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嘶声。顾长风把信封口撑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和一个透明的自封袋。自封袋很小,大约半个手掌大,里面隐约能看到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泛着暗银色的光。 顾长风先看了那张A4纸。沈辞站在办公桌对面,他看到顾长风的目光在纸面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行行地移动,速度均匀,没有在任何一处停顿。读到一半的时候,顾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眼皮微微蹙起,然后恢复了平整。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纸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那个自封袋,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光穿过透明的塑料,照在金属丝上,沈辞看到那是一根钢琴弦,大约十五厘米长,一端卷着一个小圈。弦的表面有一种暗沉的光泽,像被汗浸过很多次之后又擦干了。 顾长风放下自封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纸的背面还有字——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他叫程煦,他还在杀人。他有一间诊所叫'镜渊'。" 沈辞站在那儿,脊背贴着办公室的门板。他看到顾长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中指,然后停住了。那个节奏沈辞见过——上午在食堂,顾长风也是这样敲的。 "顾队,"沈辞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程煦是谁?"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椅背里,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长而低的呻吟。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中指揉了一下鼻梁——揉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刚才在六楼,"顾长风放下手,眼镜还拿在手里,镜片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反射出两团白亮的光晕,"看到了什么?" 沈辞的喉咙动了一下。"一根头发。编号003。标签上写着'该样本疑属女性,已移交林静'。" 顾长风点了点头。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镜腿的地方调整了一下位置,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你知不知道那根头发是谁的?" "不知道。" "那根头发,"顾长风说,"不是从床单上提取的。床单上只有两根头发,编号001和002。编号003是从受害人的指甲缝里提取的。" 沈辞的后背离开了门板。他站直了,两只脚在地面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受害人?哪个受害人?" "卷宗里没写名字的那个。" "为什么没写名字?" 顾长风把那张A4纸重新拿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锁进了桌子的抽屉,钥匙拧了一圈,咔嗒一声。"因为那个受害人还活着。"他看着沈辞的眼睛,那双眼珠子在灯光下显得更浅了,浅得像一片被洗淡了的茶汤。"她活着,但没人知道她活着。她从案发现场跑了。她跑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沈辞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那林溪——" "林溪是报案人。"顾长风说,"你看到的那个备注栏,'林溪'不是死者的名字,是报案人林静在报案时留下的亲人姓名。林溪是她妹妹。她妹妹失踪了,她报案的时候填了妹妹的名字,因为那是她唯一的家人。警方登记的时候把这个名字备注在了亲属栏里,后来做卷宗的时候,有人搞混了。" 有人搞混了。沈辞的脑子里嗡嗡响着,那五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又转。搞混了。一个活人的名字被备注在了死者亲属栏里,然后另一个活人的名字被从卷宗里抹掉了,七年。七年没有人查过。 "那个活着的受害人是谁?"沈辞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极窄的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把灰蓝色夹克的面料照出一小块亮斑。雨已经停了,外面的天还是阴的,远处有一盏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布渗进来,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纱布在看。 "你叫林静来我办公室。"顾长风说。 沈辞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顾长风的背影,那背影弓着,肩胛骨在夹克下面突出两个尖角。他想问更多,想问那个活着的受害人是谁,想问林静为什么七年前就有"特批"权限,想问那根钢琴弦上的指纹是谁的,想问镜渊诊所是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现在。"顾长风又说了一句。 沈辞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风灌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他拿起手机,找到林静的号码,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老师,"他说,"顾队让你来一趟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林静说:"我知道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冷,没有起伏。但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没有挂。沈辞听到那边的呼吸声——比上午那通电话要稍微重一些,像是刚走了路,或者刚站起来。 "林老师,"沈辞说,"你知道程煦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久。沈辞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白晃晃地亮着,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他以为林静会挂断,但她没有。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辞整条脊椎都绷直了的话。 "你看到那封信了。" 沈辞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看过了?" "信是寄给我的。"林静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沈辞听见了那句话的末尾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挑,像一根针尖从冰面上抬起来。"小周放在我工位上了。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了。" "你看了,然后又放回去了?" "信封上写的是01室。我拿了里面的东西,放回去的。" 沈辞靠在走廊的墙上。墙面的涂料是凉的,贴着衬衫的后背,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静早上就看到了那封信,她为什么没有去问顾长风?她为什么没有拆开那根钢琴弦的指纹?她只是把信重新封好,放回了小周的桌上。 "你为什么放回去?"沈辞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林静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沈辞需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因为那根弦上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我妹妹的。" 沈辞的呼吸停住了。 "另一个,"林静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电话挂断了。沈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01:23"。他站在原地,走廊里空调风呼呼地吹着,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往电梯口走。他按了"1",电梯门合上,厢体开始下行。 到了一楼,他穿过大厅,走过保安亭,推开玻璃门,外面的人行道还是湿的,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种青苔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B7走廊里的那种气味一样。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是刚才在六楼走廊里沾的。 他转过身,重新走进了大楼。电梯已经上去了,他走楼梯。上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往顾长风办公室的方向去。他从楼梯口探出头去,看到林静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短了一些,扎在脑后,后颈露出来一截,很白。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顾长风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了。 沈辞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走廊里。他离顾长风的办公室大约十米远,隔着一排工位和几个空着的椅子。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门底缝里漏出来的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像是有人走到了窗前,挡住了外面的天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方远发来的一条消息:"车牌查到了。银色轿车,牌照尾号791。车主是程煦。镜渊心理诊所法人。" 沈辞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他走到顾长风办公室对面的墙边,靠上去,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等着。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林静走出来。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和进去时一样平静,但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她看到沈辞,停住了。 两人隔着十米的走廊对视着。沈辞从墙面上直起身来,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在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他能看到她手指捏着信封的力度——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几分力气在夹着那层纸。 "林老师,"沈辞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静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灯光下收缩成很细的一个圈。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信封换到了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钢笔——沈辞见过她用的那支,银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她打开笔帽,在信封的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她把信封递给他。 沈辞接过来看。信封背面,林静的字迹细而清晰,收尾处微微上挑。那两个字是: "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