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手还握着窗帘的边缘。窗外的阳光从拉开的窗帘之间倾泻进来,把整个琴房的地板照得一片亮白。那个人影在山路尽头缓缓移动着,沿着蜿蜒的土路向上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很均匀。从距离来判断,那个人距离这栋老房子大约还有三四百米。 沈辞松开窗帘,转身快步走出琴房。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急,鞋底在木质的阶梯上发出紧凑的叩击声。他穿过一楼的门厅,推开屋门,站在门廊上眯起眼睛望向那条山路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他看到那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起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外套,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即便是压低的帽檐也遮不住那道从下颌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沈辞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手机,那部手机的屏幕还停在方远发来的那张监控截图上。 那个人走到了院子外面,在木栅栏门前停住了。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突出,嘴唇薄而紧抿着。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比在监控截图里显得更浅一些,像是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旧痕迹。他隔着栅栏门看着沈辞,然后开口了,声音穿过早晨安静的空气传过来,沙哑而低沉:"你找到那封信了。" 沈辞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阳光从斜上方照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身后投下了一道长而直的影子。他看着栅栏门外那个男人的脸,那双眼珠子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淡灰色——和林静、苏晓雯有几分相似的色调。他的胃紧了一下。"你是谁?" 那个男人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站着的姿势很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两腿之间,像是一个习惯站在某处等待的人。"我是程煦的父亲。"他说。 沈辞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动了一下。程煦的父亲。他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程煦的资料——市二院精神科前主治医师,镜渊诊所的创始人,急诊科护士出身。资料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父亲的记载。他没见过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里。 "你姓什么?"沈辞问。 栅栏门外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越过沈辞的肩膀,落在那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上——琴房那扇朝南的窗户正敞开着,窗帘在风里翻卷着,偶尔露出一角窗框的深绿色漆面。"姓林。"他说。 沈辞站在门廊上,阳光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姓林。他想起林静——她姓林,她妹妹叫林溪,苏晓雯是后来程煦给她起的名字。那个人姓林。他站在这里,说他是程煦的父亲。 "程煦不姓林。"沈辞说。 那个男人伸手推开了栅栏门。门轴发出和屋门一样的又长又涩的呻吟声。他走进院子里来,脚步踩在碎石和野草之间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在距离门廊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着沈辞。"程煦的母亲姓程。我姓林。他随母姓。" 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个男人的手——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手指修长而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注意到那双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茧,和程煦右手食指关节侧面的那个茧位置一样。一个茧是握手术刀留下的,另一个茧——握琴弦留下的。 "你认识林静?"沈辞问。 "认识。" "你认识苏晓雯?" 男人的目光从沈辞的脸上移开,落在门廊旁边一丛野蛮生长的灌木上。那片灌木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边缘上沾着晨露。"苏晓雯是我女儿。" 沈辞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信封的边缘。纸面的触感硌着他的指腹,边缘的折痕清晰可辨。他站在门廊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看着那道和程煦如出一辙的站姿,看着那双和林静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你女儿叫林溪。"沈辞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男人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一个已经被问题压了很多年的人终于不用再回答了。"她出生那年我给她起的名字。后来她母亲带她走了。她改了姓,随了母亲。"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慢到沈辞能看到他每一根手指弯曲的过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一张被对折了两次、边角已经磨损了的旧照片,纸面泛着轻微的黄色。他把照片翻面,举起来让沈辞看。 照片上是一间琴房。朝南的窗户,米白色的窗帘,一架立式钢琴靠在东墙上。一个大约十来岁的男孩坐在琴凳上,手放在琴键上,侧过头来看着镜头。他的身后——窗帘和琴凳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的肩膀露出来了一小截,头发垂在脸侧,正侧着身看向窗外。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字迹娟秀而工整:"2006年春。琴房。" 沈辞看着那张照片。他认识那个坐在琴凳上的男孩——那是他自己。他认出了那件穿在身上的蓝色毛衣,认出了琴盖上那道被他小时候用小刀刻出来的细小划痕。但他不记得那个站在窗帘缝隙里的女孩。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他每次在那架钢琴前面弹琴的时候,有人站在那扇窗户旁边,看着他。 "这张照片,"沈辞的声音更哑了,"是我母亲拍的。" "是你母亲拍的。"男人把照片收了回去,放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和拿出来时一样慢。"她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把它给了我的妻子。后来我妻子又把这张照片给了我们的女儿。我女儿一直留着它,留着整整十一年,直到她失踪之前的那天晚上。她把它放在了排练厅的储物柜里,和她的手机放在一起。" 沈辞站在门廊上,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承受了什么额外的东西。他想起林静在密室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排练厅储物柜里那根钢琴弦、那部手机,还有那段只有二十七秒的录音。"那张照片——林静发现的?" "林静在储物柜里找到的是她的手机和一根断弦。那张照片在我手里。"男人的声音变轻了一些,轻到沈辞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我女儿失踪之后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排练厅。储物柜的门开着,手机和弦都不在了。照片还在。我把它拿走了。从那时起,我一直在找她。" 沈辞从门廊上走下来。他的鞋底落在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响动。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那个男人的手——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此刻正微微地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刚才说你在找她,"沈辞说,"你找到了吗?"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的、几乎算不上微笑的弧度。"我找到了。三天前。她坐在明台疗养院三楼305室的窗边。我在窗外站了三个小时。我看到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道疤痕的边缘,手指沿着那道浅白色的纹路滑过去。"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认出了这张脸。她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面,把手按在了窗户上。隔着一层玻璃,她问我——" 他停了一下。沈辞看到他的喉结在皮肤下面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个太满的东西。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给她起过名字。" 沈辞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暖的,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正在下沉的感觉。他想到那封信上的字,想到他母亲写在信封上的那三个字——"给晓雯"。他母亲认识苏晓雯。他母亲给苏晓雯拍过照片。他母亲把那张照片给了那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的妻子把照片给了苏晓雯。苏晓雯把照片留在排练厅的储物柜里,然后消失了七年。 "你来这里,是为了那张照片?"沈辞问。 男人点了点头。"你母亲把它藏在了琴房的暗格里。那是我妻子告诉你母亲的藏处。她们两个人约好的——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需要看到那张照片,就去那架钢琴里面找。" 沈辞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信封。牛皮纸在阳光下显出暖调的颜色,封口处的透明胶带已经被他撕开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边缘。他把信封举起来,在阳光下正面朝向那个人。"信封上写的是'给晓雯'。里面的信说,照片里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他停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信上写,她叫林静。" 男人看着那个信封。他的目光在信封表面那三个娟秀的字迹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林静不是晓雯。她是我女儿的朋友。晓雯站在钢琴旁边的那天,林静就站在窗外。你母亲那张照片的取景框里没有拍到窗外的林静,但那道窗帘的褶皱——是林静在外面撑出来的。她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里,踮着脚往里面看,手按在窗玻璃上。" 沈辞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拼合起来的照片,窗帘上那道被攥出来的褶皱,那个他以为是指甲掐出来的弧形痕迹——如果那是窗户外面的人隔着玻璃按出来的,窗帘的布面被压在玻璃和掌心之间,留下的那道压痕正好是弧形的。 "林静和她妹妹——" "林静站的是那扇窗户的外面。她妹妹站在那扇窗户的里面。她们被一层玻璃隔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那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在那些字和沈辞的耳朵之间。"你母亲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看到林静。但窗帘记得她的手。"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门廊旁边那片灌木的叶子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的浅绿色。沈辞站在那片风里,把信封重新放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你现在要进去见苏晓雯吗?"沈辞问。 男人站在院子里。阳光把他灰绿色的外套照出了一层暖色的光泽,他下巴上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他看着沈辞的眼睛,然后开口了:"她在等我。我已经等了她七年。接下来可以轮到她等我了——等我走完从这道门到她的门之间的那段路。"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母亲在那封信里还写了一件事。她说那扇窗户边上的那个人——站在窗帘和琴凳之间的那个人——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翻过来看看。" 沈辞站在原地。他的手指在那个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重新掏出来,翻到背面。信封的背面,在那三个字的下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另一行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那行字被透明胶带的边缘遮住了一部分。 "她和她的妹妹,有一天会坐在同一扇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