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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地下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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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树梢上的灯笼摇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顾安安脚边的草地上不断变换着位置。他蹲在那棵老树前面,指尖还停在"等光的人。别让光灭了"那几个字上,指腹触到粗糙的木质刻痕,冰凉而坚实。灵气核在他胸腔里慢慢地转动着,把那千百盏灯笼散发出来的微弱热力吸进来,转化成一股温润的气流沿着经脉散开。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顾安安猛地扭过头去,手指从树干上弹开。月光和灯光交汇处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两条晒成浅麦色的细瘦胳膊。她手里端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光把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圆脸,下颌略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神色,像被人打断了好梦。 "我……"顾安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我在看这个字。" 那姑娘走前了两步,把手里那盏灯笼举高了些,照着树干上的刻痕扫了一眼。她看完之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然后把灯笼收回来照着自己的脚前。"左丘明刻的,三百年前的事了。镇上的老人说那时候他还不是个酒鬼,刻完这几个字就在镇上住了下来。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又看了顾安安一眼,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黑亮,"你认识他?" 顾安安犹豫了一瞬。"算是认识吧。" "算是?"姑娘把灯笼往下放了放,光线从她的下巴往上照,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出了跟白天完全不同的明暗效果,"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哪有'算是'的。" "他让我来的。"顾安安说。他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讲,但他站在这里,在这个挂着上千盏灯笼的广场中央,面前这个姑娘看起来是本地人,而且她知道左丘明。 姑娘看了他三秒,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然后她把灯笼抬起来照了一下他的胸口位置,目光停留在那一带看了两息,又把灯笼放回去了。"你身上有光,"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感叹也不像是在质疑,更像在陈述一个她每天都会看到的事实,"跟树干上刻的那个字说的差不多。" "你能看见?" "镇上的人都能看见,只是有人假装看不见。"她把灯笼挂在旁边一根矮树枝上,两只手揣进短衫的口袋里,微微歪着脑袋打量他,"你从哪儿来的?天狼宗?" 顾安安心里"咔"地一声轻响。他没想到这个小镇上一盏灯笼就能照出他的来处。他点了点头。 "那边的人,身上带光的很少,"姑娘说,揣着手转过身朝广场东边一条巷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了一下头,侧脸在灯笼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你要找落脚的地方是吧?跟我来,我家有空屋。" 顾安安跟了上去。巷子很窄,两侧的泥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月光只能从头顶狭长的一线天空里漏下来,照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姑娘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那盏挂回树枝的灯笼她没有拿,巷子里没有别的光源,只有顾安安自己的手机屏幕漏出来的一点点光和他胸口灵气核散发的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我叫顾安安,"他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说,"你呢?" "阿荞。" "阿荞?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娘取的,荞麦的荞。她说我生下来那天田里的荞麦正好开花,紫一片白一片的,她觉得好看。" 巷子尽头是一座小院,泥墙围成的院子比杂役殿的小了一半不止,但收拾得很齐整。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干葱。院子正中的泥地上放着一张矮木桌和两只竹凳,桌面上搁着一碗剩了半碗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阿荞推开正屋的门,回头朝他招了一下手:"进来吧,空屋在左边那间,床铺有,被褥是干净的。" 顾安安跨进门槛。正屋里面不大,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油灯和针线笸箩,墙角堆着几只粗陶罐。左边那间的门半掩着,阿荞走过去一把推开,里面果然是一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布褥子和叠好的薄被,床头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着的油灯和一只粗瓷水壶。 "我爹以前住的,"阿荞靠在门框边说,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他去年走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几天?" "我不知道,"顾安安走进屋里在床沿坐下,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我需要找到一个人。" "找谁?" "左丘明。" 阿荞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换了一下,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他不在落星镇,"她说,"三年前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日就走了。镇上的人都说他在天狼宗当什么守阁人,回不来了。" 顾安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左丘明在天狼宗藏经阁里醉着,每天只有卯时到辰时是清醒的,他的确不在落星镇。那陈老六说"融三归一之后来落星镇找我"——那"找我"是什么意思?左丘明知道自己在落星镇有一座空房子?知道阿荞的爹去年走了屋子空着?他三百年前刻了那行字,到底是留给谁看的? "你想找他的话,"阿荞松开手臂重新揣回口袋里,下巴朝外面那棵老树的方向努了一下,"镇上有人知道他以前住哪儿。我明天带你去。" "谁?" "孙婆婆,今年一百二十三岁了。全镇她活得最久,左丘明当年在镇上的事儿她记得最清楚。"阿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今晚先睡吧,你浑身湿透了。灶台上有热水,自己烧了洗一洗。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说完她转身走出去,把那扇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瞬间,顾安安听到她在外面轻声说了一句:"你身上那道光,比三年前左丘明走的时候亮。" 门缝里最后一线灯火熄灭了。顾安安坐在黑暗里,听见阿荞的脚步声走远,又听见对面屋子门轴响了一声,然后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户的纸糊格子里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照得影影绰绰——床沿、桌面、水壶的轮廓、墙角一只靠着的扫帚。 他脱下湿透的杂役服,拧了一把,水淅淅沥沥地淌在地面上。他把帛书和手机从裹着的湿布里取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弹幕还在滚: 【主播你今晚经历的事儿够拍一部电影了,翻墙、出宗、遇樵夫、过乱石坡、渡河、进镇、遇见阿荞……这才一晚上的事?】 【技术组:检测到宿主所处环境灵气浓度持续稳定在护宗大阵内值的80-85%区间,该区域灵脉质量较高。建议宿主利用今晚时间尝试运转《杂灵根入门》第二重心法,所谓"融三归一"的初步尝试。】 【妈妈粉_阿琳:安安你把疗伤包用一下!你手心的血都干透了,我看着心疼!】 顾安安划开系统面板,把阿琳打赏的那组疗伤包兑换了出来。手心一凉,多了一小块浅绿色的膏状物,装在一片洗净的桐叶里。他把膏体抹在掌心破口上,清凉的触感渗入皮肉,火辣辣的疼立刻消了大半。他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晾着,换上柜子里翻出来的那套旧衣服——灰蓝色的粗布褂子,阿荞她爹留下的,肩膀略宽了些,但穿着还算合身。 然后他躺在了那张木板床上。褥子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气味,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余温。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灵气核在他胸腔里缓缓地旋转着,三色光带在核心深处流淌,把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都吸进来一圈一圈地融进核身里。 融三归一。第二重。左丘明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把三股气拧成一股,把三根线捻成一根绳"。他闭上眼睛,用意念沉入灵气核内部。三色光带正在核中央以稳定的速率旋转着——凉的那段泛青,热的那段泛红,涩的那段泛黄,三段光带首尾相接,在核内部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拧成一股。他试着用意念去碰触那段青色的光带,把它往红色光带的方向推了推。青色和红色接合的地方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两截不同材质的绳子被推到同一根针眼里,互相排斥着不肯靠拢。他又试了试把黄色光带往中间挤,三色光带同时挤压在一起,核猛地一胀,一股热流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他的经脉往四肢冲去,撞在他肩胛骨内侧不久前刚冲开的那些节点上,又麻又胀。 他不敢再强推了。松开意念,三色光带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流速和间距。但就在他松开的瞬间,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青色和红色虽然分开了,但两道光带的末端都各自拖出了一缕极细的丝线,像被拉伸出来的蚕丝,在核内部飘浮着、交错着,偶尔碰在一起就轻轻黏连一下,然后松开。 那就是"拧"的起点。他忽然明白了。融三归一不是用蛮力把三段光带硬塞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先拉出丝来、让那些丝线先彼此缠绕、等丝线缠紧了再慢慢往回抽。像搓麻绳一样,先搓出细线,细线拧成股,股再拧成绳。 他闭着眼,把意念重新沉入核内,不再去推光带本身,而是去碰触光带末端拖出的那些细丝。他把青色丝线捻住,轻轻绕在红色的丝线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两股丝线贴合在一起了,虽然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绕住了。 灵气核的旋转在这三圈缠绕之后,忽然变得丝滑了一线。像一颗轴承里被滴进了一滴油,原本顺畅的转动变得更柔韧、更绵长。 弹幕在枕头边轻轻地嗡了一下。顾安安没去看。他把那根捻好的细丝线小心翼翼地放回核内部,让它在灵气核的旋转中慢慢卷紧、收拢、凝实。然后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灵气核随着呼吸的频率一胀一缩地搏动着,那颗在他胸腔里从指肚大小长到核桃大小的气团,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把三色光带的末端抽出来、捻在一起、拧成一股。 窗外传来极轻的风声,吹过院子里那些干辣椒和干葱的串儿,细碎的碰撞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竹片。远处广场上的灯笼在风里晃动,光从巷子口漏进来一线,在窗户的纸格子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顾安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灵气核在他胸腔里持续地转着,那根刚刚捻好的三色丝线被核的旋转带起来,一圈一圈地绕着核壁转动,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把自己缠得更紧、更实、更长。 他闭上眼。明天去找孙婆婆,问她左丘明的事。今天晚上,就先让这根丝线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