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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遗迹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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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安站在凹地的边缘没有动。老樵夫在窄通道口回头等着他,手里的油灯晃了晃,把他半边脸映成橘黄色,另半边陷在石壁投下的阴影里。那句"融三归一"在顾安安的脑袋里转了好几圈——这四个字是左丘明亲口说的,就在今天早上,就在他清醒的那短短一刻钟里说出来的。柳三娘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赵铁柱不知道,杂役殿的任何人都不知道。只有左丘明和他自己知道。 "他说融三归一之后来落星镇找他?"顾安安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凹地的石壁之间撞出一个极轻的回音,"原话?一个字不差?" 老樵夫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火光在他手背上跳跃,那些深深的皱纹被照得发亮。"原话我背得一字不差。那老酒鬼喝了我的酒,欠了三坛的账,要我记这么一句话拿命记都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说——'你告诉那小子,融三归一之后,来落星镇找我。别走岔路,镇上灯笼最多的地方就是老地方。'" 顾安安咬了咬后槽牙,指节在拳心里攥得发白。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灵气核在三息之间从急速旋转降回了平稳的速率。他看着那个站在窄通道口的老樵夫——粗布衣裳,烂草绳扎的头发,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尖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发黑的脚趾。怎么看都像一个普通的赶夜路老头。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底亮起来的锋利东西,顾安安没有看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樵夫把油灯往下一放,火光重新照回他的脚前。"我姓陈,陈老六。落星镇的人叫我陈六叔。左丘明叫我'那个欠酒的樵夫'。你随便叫。" "陈六叔,"顾安安朝着窄通道迈了一步,但还是停在两人之间三丈的距离上,"你说你是来接我的。接我去哪儿?落星镇?" "我带你翻过乱石坡,去落星镇东边的渡口。过了河就是镇子,剩下的路你自己走。"陈老六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蹲下去解开袋口的系绳,从里面掏出一根比手臂还粗的藤条递给顾安安,"拿着。乱石坡后半段有一段陡坡,没这根拐棍你滑下去能摔断腿。" 顾安安走过去接过藤条。入手沉甸甸的,藤条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油润,握柄处有一个深深的手印凹陷,看得出来被人用了很多年。他攥紧藤条,和陈老六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凹地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从窄通道口灌进来一股冷飕飕的气流,把油灯的火苗压偏了四十度。 "走吧,"陈老六转过身,第一个钻进窄通道里,他那宽大的肩膀擦着两侧的石壁,粗布衣裳刮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天亮之前不翻过乱石坡,太阳一出来石头就烫脚了。" 顾安安吸了一口气跟了进去。窄通道比他想象的更窄,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石壁,每次呼吸胸腔扩张的时候肋骨都会蹭到粗糙的岩石表面,把粗布褂子磨得吱吱响。陈老六走在前面,油灯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把两人逼仄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变形、拉长、挤压成奇怪的形状。 通道大约走了两刻钟才重新开阔起来。出口是一片更陡的碎石坡,坡面倾斜得厉害,粗粝的石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陈老六在出口处停了一下,回头低声嘱咐了一句:"踩我之前踩过的石头,没踩过的那些都是松的,一脚滑下去就是坡底。" 顾安安点了点头,踩着陈老六的脚印开始下坡。前二十步还算平稳,脚下的石块虽然松动但至少能承受他的重量;第三十步左右,他左脚下的一块石板忽然往下一沉,整块石头从坡面上脱落下去,带着一连串哗啦啦的碎石滚落声消失在坡底的暗处。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大截,右脚的脚尖来不及找新支点就已经悬空了—— 藤条猛地从上方伸下来,粗粝的藤身被陈老六从五步外甩过来,刚好搭在他右手能够着的位置。顾安安一把攥住藤条,手腕上的筋绷得鼓起一道硬棱,他的身体借着那股拉力稳住了,歪斜的重心慢慢回正,右脚重新踩到了一块稳当的石头。 "当心脚下,"陈老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还是那种粗哑随意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的事,"还有一半呢。" 顾安安把藤条攥得更紧了些,胸口灵气核从三个方向同时送出了三股暖流——一股稳住双腿,一股支撑腰腹,一股注入手臂——让他浑身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软甲裹住了。他重新迈步,每一步都比刚才更稳,靴底落下去的时候先用脚尖探一下石块的牢固程度,再放上全掌的重量。 后半段坡路比前半段更陡,有些地方的坡度几乎达到了四十五度。顾安安几乎是半蹲着往下挪的,一只手攥着藤条,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旁边的岩石表面来保持平衡。粗粝的石头棱角把他掌心那两处刚刚结痂的嫩肉又磨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沾在石面上,被夜风一吹就凝成了暗红的小点。但他没有停。灵气核在第三转之后给他的体力和耐力提供了远超常人的支撑,他的双腿虽然酸胀但始终没有打颤,呼吸虽然急促但从未乱过节奏。 坡底是一片平坦的河滩。砾石铺满了整片地面,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河面就在前方大约二十丈的位置,黑沉沉的,水流速度很慢,几乎听不见水声,只有偶尔一两道暗色的水纹从河面上掠过,像一条巨蟒在水下翻了个身。 陈老六已经站在河滩边缘了。他把油灯吹灭了挂在腰间,双手叉着腰看着河面,月光把他灰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银色的边缘。"渡船在这边晚上是不开的,"他说,侧过脸来看顾安安,"不过河不宽,水性过得去就能游过去。你行不行?" 顾安安走到河滩上,把藤条还给陈老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磨破了,但这次血渗得没有第一次那么多,灵气核在破口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像是给伤口覆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把血止住了大半。"能游。"他说,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游泳是什么时候了,但灵气核给他的底气比经验多。 "行了,我就在这儿送你到这儿了。"陈老六把藤条收回布袋里,重新系好搭上肩头,朝河对岸努了努下巴,"过了河往东走两里就是落星镇的外围。记住那酒鬼的话:镇上灯笼最多的地方。"他转身往乱石坡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顾安安的方向飘过来,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了,里头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年轻人,"他说,"左丘明那老东西三百年没求过人。他让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是醒着的。"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那双磨破了鞋尖的旧布鞋踩在砾石河滩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不一会儿就融进了乱石坡底部的阴影里,看不到了。 顾安安站在河滩上,看着陈老六消失的方向愣了大约五息。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条黑沉沉的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流切割成一格一格的银灰色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铺在水面上。他把鞋脱了绑在腰带上,把手机和两本书册用帛书裹紧了举过头顶,然后赤着脚一步一步朝水里走去。 河水比他想象的要凉。那股寒意从脚踝一直窜到膝盖,灵气核立刻在他胸腔里升温,把一股暖流送向双腿抵抗寒冷。他的脚踏进河床的泥沙里,脚趾陷进软烂的河底,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落下。走了大约十步之后水深到了他的胸口,他把手臂举得更高了一些,然后蹬了一下河底,整个人浮了起来。 他侧着身子游,左手举着帛书裹紧的包裹,右手划水。河水从他耳边流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哗哗声,跟他在地球上学游泳时的那种水声几乎一样,但面前的天空是三颗月亮,头顶的夜风里带着苍澜界特有的野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他用右臂的力气一划一划地往前游着,灵气核持续地往他右臂输送暖意和力量,让他的手臂始终保持充沛的力道。 河面大约有五十丈宽。他游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水流忽然急了一线,把他的身体往右边推了两尺。他调整了方向,用更大的力气往左前方斜切过去,呼吸的节奏跟手臂的动作同步着——划、吸、划、呼。胸口的灵气核在他游泳的过程中持续吸收着河水的灵气,从水面、从水流、从河床深处的暗涌里,凉的、润的、带着水草味道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汇入核心里,让核的旋转更加顺畅了几分。 大约一刻钟后他的脚尖碰到了河底的泥沙。他站起来,水从他胸口退到腰再到膝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帛书包裹——外层湿透了,但里面的手机和册子裹得紧,水没有渗进去。他爬上对岸的河滩,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弯腰把靴子从腰带上解下来穿上,靴筒里灌满了水,他把靴子倒过来控了控,才重新套上脚。 对岸的风景跟来时的乱石坡完全不同。平坦的草地延伸向前方,远处有些零零星星的火光,一小簇一小簇的散落在一片低缓的丘陵之间。那应该就是落星镇了。 顾安安沿着河滩往东走了两里。脚下的草地渐渐被压实的土路取代,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几块收拾得整齐的菜畦,月光下能看到菜叶的轮廓。再往前走出现了第一座屋子——泥土墙、茅草顶、门楣上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还在燃着,把门口的青石板照得暖融融的。 灯笼。最多的灯笼。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屋子,每一座门前都挂着灯笼,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白,有些灯笼上的纸被风吹破了,露出里面摇曳的烛火。整条路被这些灯笼的光照亮了,从路的这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几棵老树,树杈上拴着密密麻麻的灯笼绳子,每一根绳子上都挂着数十盏亮着的灯笼,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顾安安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着那满树满绳的灯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被河水浸湿的衣服和头发照得轮廓分明。他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幕刷了满屏: 【落星镇!!!主播到了!!!】 【技术组:检测到该区域灵气浓度回升至天狼宗护宗大阵内值的85%。该地可能存在某种灵气聚集装置或天然灵脉。】 【所以左丘明说的"老地方"就是这里?这满树的灯笼是暗号?】 【妈妈粉_阿琳:安安你手又破了!你在河边没包扎一下吗!妈妈打赏了一组疗伤包你赶紧用!】 顾安安把手机翻了个面,用摄像头扫了一圈广场上的灯笼和那些老树。镜头对准其中一棵树干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树干表面有一块树皮被削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上面刻着什么。他走近了几步,蹲下去凑近了看。 木面上刻着三个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左丘明。"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更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用力刮进去的——"等光的人。别让光灭了。" 顾安安的指尖停在"等光的人"那四个字上,月光和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矮矮的、短短的轮廓。灵气核在他胸腔里搏动着,三色光带在核中央稳稳地流动着,每一转都比上一转更流畅、更圆融。 他站在那片灯火下面,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摇动了千百盏灯笼,光碎成了一片一片闪烁的金色,在他身上、脸上、手背上缓缓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