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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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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广场上的风裹着灵兽圈那股子腥臊味儿,比刚才更浓了几分。顾安安站在试灵碑前还没来得及多喘一口气,刘长老那根枯瘦的手指就已经直直戳向了广场西边——杂役殿的方向,灰扑扑的屋顶从一排低矮的院墙后面冒出来,像是趴在那里的癞皮狗。 "杂役殿!"刘长老的嗓音像砂纸磨铁,他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转身就走,道袍下摆拖过青石板,扫起一层薄灰。 顾安安攥紧了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弹幕从"哈哈哈驳杂灵根笑死我了"到"技术组正在分析刚才的数据别急",再到那条让他心脏咚地一沉的匿名私信,一行行往上滚。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现在脑子是乱的,是真的乱。满脑子都是刚才试灵碑上那斑驳的灰光,还有周围几百双眼睛里齐刷刷冒出来的鄙夷、怜悯、幸灾乐祸。 "走了走了,"一个粗豪的嗓音从旁边炸过来,"新来的,愣着干什么?等着刘长老请你吃晚饭?" 顾安安扭头,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叉着腰站在三步开外,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每走一步就叮当作响。他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灰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纵横交错的都是刀刻似的褶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上下打量顾安安的眼神跟看一头待宰的牲口没两样。 "你是……"顾安安往后退了半步。 "杂役殿管事,柳三娘。"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顺手从腰后抽出一根两指粗的藤条,在掌心里啪地一拍,"别磨蹭,跟我走。今儿个还有四圈灵兽粪没清,你再站这儿发愣,今晚连灵米糠都没得吃。" 弹幕立刻炸了。 【柳三娘??这名字配这张脸????】 【不对啊等等,前文说"柳三娘首次出现,远处冷眼旁观",就这???】 【好家伙,这他妈是管事的,不是刚才那个女的?】 【技术组:刚才广场东南角确实有个女弟子盯着主播看,那个才叫柳三娘。这个男的姓柳?还是外号?】 顾安安眼角余光扫到弹幕,脑子里嗡了一下——柳三娘?他猛地想起之前系统提示过的那条信息,"柳三娘(首次出现,远处冷眼旁观)",他下意识地朝刚才试灵碑的方向瞥了一眼。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但东南角的廊柱下确实还站着一个人影,瘦瘦的,穿一身青灰衣裳,正背着手往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让顾安安心里莫名一紧——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像一棵被种在地上的树。 "看什么看!"满脸横肉的柳三娘一藤条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啪地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走!" 顾安安被这一藤条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跟了上去。手机的弹幕还在疯滚,他不敢再低头看了,怕被这管事发现异样——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手机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是"上古遗物"吗?那个"墟·第七号观察员"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活了二十年,从地球莫名其妙摔进这个世界,这手机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能证明他"原来"是个正常人、是个普通人的东西。 杂役殿的大门是一道黑漆漆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漆掉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役"和一个"殿"的轮廓。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汗酸味、陈年灵兽粪便味儿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顾安安差点没呕出来。 柳三娘头也不回地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行的甬道,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五步就插着一根火把,火光把墙上的水渍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盯着顾安安从下面走过去。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晾着十几件灰扑扑的杂役服,有的还滴着水,嘀嗒嘀嗒地落在青砖地上。院子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都敞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通铺,铺着干草和薄褥子,一股子潮烘烘的味道从那些门洞里往外涌。 "你住最里面那间,"柳三娘用藤条指了指东厢最末的一扇门,"床铺空着,自己找块地方。明儿卯时起,先喂灵兽,再铲粪,再去搬运灵矿石——活儿干不完,晚饭没有。懂规矩不?" 顾安安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懂。" "懂就好。"柳三娘那张横肉脸上的褶子抖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转身要走,又顿住,回头上下扫了他一眼,"你那张脸……长得挺白净。杂役殿这地方,白净的人待不久。你自个儿掂量。" 说完就走了,腰间的铜钥匙叮叮当当响着消失在甬道那头。 顾安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带着广场上那股灵兽圈的气味。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头顶的天空是暗紫色的,三颗月亮同时挂在天上——一大两小,大的泛青,小的偏红,洒下来的光铺在院子里,把那些晾着的杂役服照得像鬼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弹幕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断过。 【主播真的进杂役殿了???这个环境我窒息了】 【刚才那个柳三娘(男的)说的"白净的人待不久"是几个意思???】 【技术组:分析刚才路过甬道时采集的灵气数据,浓度比外门广场低约47%,存在某种屏蔽阵法的痕迹】 【妈妈粉_阿琳:孩子你饿不饿?我打赏了十个火箭你看到了吗?快用星钻换吃的!!】 【我真的服了,主播这个灵根驳杂到底能不能修炼啊,技术组给个准话】 顾安安深吸一口气,推开最末那间厢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厢房里比院子更暗,只有靠近门口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青紫色的月光。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格局——三排大通铺,贴着三面墙,中间空着一块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立的地面。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影,有的打着鼾,有的在翻身,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最靠里的那张铺上腾出一块空地,铺着一层半新的干草,上面扔着一床薄得透光的褥子。顾安安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铺上响起来,瓮声瓮气的,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顾安安顿住脚步,侧头看过去。旁边铺上坐起一个人影,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圆脸,宽下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揉着右眼,左眼却已经睁开在打量他了。 "我叫顾安安,"顾安安低声说,"今天新来的。" "新来的?"那圆脸青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边笑一边从铺上摸摸索索地掏了什么东西出来,"顾哥,你脸生,今天新来的?" 他伸手递过来的是一块东西,顾安安接过来一摸,硬的,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凑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淡淡的米香,但混着糠皮那种涩味。 "灵米糠蒸的,"圆脸青年压着嗓子说,笑呵呵的,"我叫赵铁柱,比你早来三个月。你今晚肯定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这边管的严,晚饭过了时辰就收,你错过了。" 顾安安捏着那块硬邦邦的馒头,手心里全是汗。弹幕在这一刻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他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烫,但那五秒钟里,他的眼睛和赵铁柱对上了,赵铁柱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是单纯地在对他笑。 然后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太惨了吧呜呜呜呜呜呜】 【主播快用星钻换吃的啊!!!你余额不是破100了吗!!!】 【我打赏十个火箭!十个!你看见没有!换点热乎的!!】 【赵铁柱这个角色我他妈直接哭死,这是什么底层互助情谊】 【技术组:灵米糠是外门灵米脱壳后的废弃料,理论上不含灵气,但经过蒸制后仍有微量残余,约0.03灵单位/百克】 顾安安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块硬馒头攥紧,然后郑重地掰成两半,把大半的那一半递回给赵铁柱:"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赵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吃过了顾哥,刚才晚饭我……" "你吃过了是今天的,"顾安安把那大半块塞进他手里,"明天我的那份分你。"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感觉到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半块馒头。硬,糙,带着淡淡的糠皮苦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把所有滋味都咽进肚子里去了。 赵铁柱看着他,那双亮眼睛眨了眨,嘿嘿笑了一声,把大半块馒头收进了怀里。"顾哥你人真不错,"他说,"明儿个活儿我教你干,灵兽圈那几头铁背猪可不好伺候,你第一次去肯定手忙脚乱的。" "铁背猪?"顾安安在通铺边沿坐下,干草窸窣作响。 "就南圈那三头,快两丈长了,背上那层皮跟铁板似的,"赵铁柱压低声音比划,"它们拉的粪可臭了,管事每天要铲四遍。不过你别怕,猪不咬人,就是冲你哼的时候嗓门大,能把人耳朵震聋了。"他说着把脸凑近了一点,压得更低,"顾哥,你才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赵铁柱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上个月,有个杂役偷了半颗下品灵石,被管事带人活活打死了。就在这院子里打的。血溅了一地,洗了好几天才洗掉。" 顾安安的后背腾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扭头看向脚下的青砖地,那些砖缝里确实泛着一种洗不干净的暗红色,跟别处的颜色不太一样。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怕,不偷东西就没事。咱老老实实干活儿,熬个几年运气好能转外门弟子,运气不好……就待着呗。总比死强。"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倒回铺上,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顾安安坐在铺沿上,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手指上的糠皮碎屑舔干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偷偷摸出来,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弹幕还在刷,但他没多看,直接把界面切到了系统面板。 【星钻余额:127】 【可兑换项目:低级功法(引气诀·全本/50星钻)、低级丹药(辟谷丹/10星钻/粒)、低级灵食(灵米粥/5星钻/碗)】 他兑换了一碗灵米粥。五秒后,手心一沉,一个粗陶碗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里,粥还冒着热气,米粒颗颗饱满,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把碗端到嘴边,吹了吹,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他从来都没尝过的清甜,从胃里暖起来,一路暖到四肢。 一碗粥下肚,他把碗藏在铺底下,用干草盖好,然后躺了下去。褥子薄得像纸,底下的干草扎着后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些硬刺扎进肉里。三颗月亮的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三个重叠的圆斑,一大两小,青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三只睁开的眼睛。 顾安安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试灵碑的灰光、满场的笑声、刘长老那根手指、柳三娘(满脸横肉那个)的藤条、赵铁柱递过来的半块硬馒头、以及那碗他自己换来的、喝下去的灵米粥。 然后他想起来那封私信。 他猛地睁开眼,重新摸出手机,点开私信箱。那条匿名消息还躺在里面,灰色的头像,ID是一串乱码似的符号,发信时间显示是"今晚戌时三刻"。 【你的手机,是上古遗物。天亮之前离开天狼宗,否则你活不过三天。】 顾安安盯着那行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上古遗物?他想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又划了一下屏幕,点开了那个匿名用户的资料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系统标注的小字:"该用户已注销"。 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窗口。 窗外,青紫色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晾着的那些杂役服上,一件件垂着头滴着水。而就在那些衣物之间,一个瘦瘦的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只留下一角青灰色衣摆在月光下一晃,便消失了。 顾安安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他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旁边铺上赵铁柱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铁背猪别拱我",又沉沉睡过去了。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滚过最后几行: 【???????刚才那是什么????】 【有人影!!!我截屏了!!!真的有人影!!】 【主播小心啊我靠!那个私信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技术组正在分析刚才那段影像,大概率是真实NPC,不是幻象】 【妈妈粉_阿琳:孩子别怕,妈妈在!你再换点东西,我给你打赏!】后面跟了一串星钻雨的特效,屏幕都花了。 顾安安把手机按灭,塞进胸口最贴身的衣兜里,然后侧过身面朝墙壁,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风声呜咽,晾着的衣物偶尔吧嗒一声滴下水珠。远处隐约传来灵兽的哼哧声,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庞大的生物在呼吸。 活不过三天。 他闭上眼,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谁发的消息?窗外那个人影是谁?那个站在广场东南角青灰衣裳的"柳三娘",和今晚窗外掠过的影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干草扎着后背,褥子冰凉,他把两条胳膊抱紧在胸前,手指隔着衣料触碰手机的轮廓,硬邦邦的,带着微温。他忽然觉得这块巴掌大的、在地球上只值几千块钱的破手机,此刻重得像一块墓碑压在他胸口。 天亮之前离开天狼宗?不可能。他没有地方去,这个异界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不,他今天认识了赵铁柱,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柳三娘,还有远处站着看的"那个"柳三娘,还有藏经阁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酒香(那是从哪儿飘来的?他不知道)。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在甬道里说过的话:"白净的人待不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 月光在天花板上挪了位置,那三个重叠的圆斑缓缓移到了墙壁上,像三只月亮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院子里风忽然停了,那件嘀嗒滴水的杂役服也不再滴水,整个世界陷入了某种不正常的、黏稠的安静里。连赵铁柱的鼾声都停了。 然后,极远处,藏经阁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只亮了三秒就灭了。 顾安安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三团月光。 明天的活儿还没干,灵兽粪还没铲,灵矿石还没搬,那个"引气诀"他还没开始练,那个匿名消息的"三天"已经过掉了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他还有两天半。 手机在胸口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他没敢看。 但他知道,这条消息,和窗外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和远处那盏只亮了三次呼吸的灯,一定有关。 他吸了吸鼻子,把被子裹得更紧,在硬邦邦的通铺上蜷成一团。干草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淡淡的铁锈味——他从那些暗红色的砖缝里闻出来的。 然后他闭上眼,把今晚所有的疑问都押给了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