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琥珀色的光从裂缝底部漫上来的时候,徐福站在裂缝的边缘,低头看着那道光的表面。光不是均匀的——它像一层被加热过的液体,表面有缓慢的波纹在流动,波纹的走向从他脚前的裂缝口向远处辐射出去,像一层液面被什么在底部持续地推动着。他没有立刻下去。他蹲下来,把右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手指探入琥珀色光层的上方约一掌的距离处,感觉到一层温热的气流从底部升上来,那层气流的温度和他在上方洞室里闻到的干燥微甜气息一致,但更浓。他伸下去的手指在热气流里停留了大约五息,然后他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侧身,把右脚踩进裂缝里。裂缝的宽度比上一道窄了一线——他的肩膀通过时,两侧的石壁贴着他双肩的布料,发出比之前更紧的摩擦声。他下到裂缝底部时,脚踩到的地面是软的。不是编织地面的那种软,是一层更密的、像压实的苔类编织物铺成的垫层。琥珀色的光从垫层的缝隙里渗出来,贴着垫层的表面流动,像一层极薄的液体在石头表面缓慢地漫游。他站上那层垫面之后,琥珀色的光从脚底漫上来,在他脚踝的高度形成一圈浅浅的光晕。他往前走了三步。垫面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又回弹,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均匀的、被压缩过的柔软回馈。他走完三步之后,前方有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东西。他伸手,指尖碰到的表面是温的,比他的体温高了半度左右,表面光滑,带着轻微的弧度。他沿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那是一个柱状物,直径约两尺,直立的,顶端的高度在他额头位置。柱体的表面在琥珀色光里反着一层润泽的光。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刻痕,像一根被磨去了所有标记的、巨大的骨柱。 徐福站在那根骨柱前面,琥珀色的光从地面垫层里漫上来,照亮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和骨柱下半段的表面。他把双手贴在骨柱的表面,掌心平铺上去。骨柱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频率稳定而持续,和他从鳔卷里取出的那根骨状物在手中握持时的嗡鸣完全一样。骨柱是空的。它是中空的,像一根被竖着插进地里的巨大的骨管。他的手心贴上去之后,那阵嗡鸣沿着他的掌骨往上走,透过他的手腕、小臂、肘部、上臂,在肩关节处汇入了主脉的共鸣,然后被他胸骨内侧的骨骼接收了。那道嗡鸣里包裹着东西——不是声音,是他能感觉到的一种"流向"。从他脚底那层垫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一个方向被输送,沿着骨柱的内壁往上升,升到他手掌贴着的位置,然后沿着骨柱的外壁重新沉入地下。 他把手从骨柱上移开。嗡鸣在他掌心脱离骨面的那一瞬间减弱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垫面之下有东西。他蹲下来,把掌心贴着垫面。垫面的材质密密实实,被压紧的苔状纤维,他贴上去之后那阵嗡鸣通过垫面传进他的掌骨,比骨柱表面的弱,但方向更清晰。嗡鸣在垫面之下是有向的——从他来的方向往他前方的方向流动,像一道被压进了地表下的暗河,持续而稳定地穿过这块地面,往更深处去。他站起来,沿着那道流向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每走一步,垫面下的嗡鸣就强一分,琥珀色的光从他脚下渗出来的密度也大一分。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脚下的垫面消失了,变成了一层新的材料——冰凉、坚硬、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黑色石面,石面上没有琥珀色的光渗出来,只有从上一个空间追过来的那层光在他身后一尺处停住了,像一道被截断的溪流,余波在他脚后跟处悬了一息,然后退回去。 他踩在那层黑色的石面上。石面比他刚才走过的垫层温度低了一整度,脚底透过麻鞋的布料能感觉到那种从石头深处传导上来的、长期存放于低温中的凉意。黑色石面在他脚下延伸出去,延伸到他目力所能及的边界——那层琥珀色光在他身后一尺处停了之后,他前方的空间是暗的,但暗色中有另一种光,从更远的地方透过来。那种光的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和他在山体外围初见的那层青绿色光接近,但更冷,更薄,像一层被压缩了很多年的旧光终于从某道裂缝里漏了出来。徐福朝着那道青白色光的方向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在黑暗中的步幅均匀,每一步跨出去大约两尺,三十步之后他停住了。面前是一面墙。墙的表面是深灰色的石头,和黑色石面不是同一种材料,更深,表面粗糙,带着长期被水汽侵蚀之后的砂质感。墙面是弧形的,他在黑暗中用双手沿着墙面的弧线走了一遍——那道弧线的弯曲方向和他在所有地方见过的那道弯弧一致。墙面的中央,有一道极窄的垂直裂缝。徐福的右手摸到那道裂缝的边缘时,他的指腹触到了一层比石面更光滑的东西——那道裂缝的内壁不是石质的,是一种更密、更细的质地,摸上去和那根骨状物的釉面完全一致。裂缝的宽度仅能容他的手指伸进去。他把右手食指探进那道裂缝里,指腹贴着内壁往前滑了大约一节指节的深度。触感是平滑而温的,和骨状物握在手里时的那层温热一致。裂缝的内壁没有尽头——它往深处去,往前方的方向延伸,窄而深,像一道被从这面弧形墙内部切开的缝隙。 徐福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他站在那面弧形墙前,左耳里那道嗡鸣声在靠近这面墙之后重新清晰了,但清晰的方式和骨柱不同——它变得像一条线,被拉直了,被他左耳的位置对准了裂缝的方向接收。那条线从他脚下的方向延伸出来,穿过这面墙,穿过墙后面的空间,往更深的地方去。他把额头贴在墙面上。墙面传来的温度比周围空气低了一线,但他贴着的那道裂缝的边缘处,温度比墙面本身高出一点——那层温热从裂缝内部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对面持续地散发热度。 他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两步,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那枚骨状物——不,那枚还留在圆台裂缝里,在上面的空间里。他掏出来的是那枚青铜符节。他从内袋里取出符节,握在右手里,把它竖起来,尖端对准那道裂缝的入口。符节比裂缝宽,插不进去。但他把符节的尖端抵在裂缝的入口处时,符节的表面开始震动——一道极短的、从符节内部传出来的震动,在金属层里持续了一息,然后停止了。他在那道震动停止的同一时刻,伸手重新摸向裂缝。裂缝在他触摸的时候变了——它比刚才宽了一线。宽到能容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他把两根手指探进去,指腹贴着裂缝内壁的釉质表面,沿着那道窄缝往里滑,这一次他伸到了第二节指节的深度。他的指腹在裂缝更深处触到了一样东西。平的,板状的,比周围的釉质表面更光滑,温度比内壁更高。他把它触到的那一刻,那东西在他的指腹下方发出了一个回应——极短的一下震动,像一枚被敲响的小型音叉,频率和青白色光通过他的视野时的那种波动一致。他把手指从裂缝里抽出来。裂缝在他抽出手之后,宽度收了回去,恢复了原先的窄度。 徐福退了一步。他看着那面深灰色的弧形墙,看着墙面中央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他的左耳里那道线还在往前延伸,穿过了这面墙,穿过了墙后面的空间,通向更深处。它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被要求"往下看"的地方。它已经通到了。徐福把青铜符节收进内袋,贴着胸口放着。符节的金属表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线,在布料和皮肤之间传递着微温。他站在这面弧形墙前,面朝那道极窄的裂缝,裂缝对面的那个空间在青白色光中像一个被半掩住的窗口,露出极小的一线亮色。他看不见窗后面的东西,但他的左耳接收到了那道线。那条线在墙对面的空间里展开了,像一根被松开的卷轴,正在一层一层地释放出它卷了很久的东西。他听了一段,不短,大约十息。那条线释放出来的内容是一段持续的、极低频的波,和心跳的频率一致,和他从骨柱、骨面、鳔卷、贝壳上感受到的所有共鸣频率都一致。那心跳在墙对面,稳定而持续地跳着。那个心跳在等着一道门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