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老榆树下坐到了夜色完全铺开。星点在天顶逐渐密集起来，四周的草地和矮林边缘的暗色融成了一片没有明显分界的深浅过渡。虚空把干粮吃完之后把碎屑收拢到掌心攥了一下，让麦粉渣从指缝间落回地面，然后把药筐从树根旁提到自己脚边。筐内的物品在静置一段时间之后恢复了各自独立的温度，透过布料和干草隔层仍然能分辨出结晶和石片各自不同的触感。 焰灵在干粮吃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的一丛矮灌木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灌木底部的泥土——她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几个位置比较了湿度。虚空看到她的动作，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她比对过的几处土面，其中有一处位置的手感和其他几处不同，像是土层的结构在那一块区域稍有差别——比周围的土更密实一些，手指按压时下沉的幅度更小。 "土质这里和其他位置不一样，"虚空说，手指沿着那处密实区域的边缘画了一圈，区域直径大约一尺多，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被风吹来的落叶和浮土，"像是有人回填过，压得比自然沉积的土层更紧。" 焰灵蹲在他旁边，从腰间取出那根细长的金属尖针，沿着密实区域的边缘垂直刺入土层。针尖进入表层大约两寸之后遇到了阻力——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比周围土壤更硬、质地更均匀的物质，像是被压实了的黏土或者经过人工处理的填充层。她把针尖拔出来，针身上沾着的土质颜色比周围深，带一点暗灰色。 "下面四到六寸的位置有一层人工填充物，"焰灵把针尖擦干净收回鞘中，"不是随意回填的，是分层压实过的，像是和盲区基座周围的填充工艺同一种做法。" 虚空用手掌沿着密实区域的表面清理了落叶和浮土，露出底下一层颜色略深的土面，土面上有几条平行的细浅压痕，间距均匀，像是被某种宽度一致的平板工具拍打压平过的。他把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压痕的走向推了一段距离，压痕的走向和他在石片主片上看到的主曲线一致，像是这块地面曾经被用来拓印过石片上的原始图形，然后被填平压实，覆盖了痕迹。 "这块地面可能是制作石片的临时工作点，"虚空说，他站起来走到矮灌木边缘的暗处，背对着空地，让星光从正前方照在地面上，"石片主片和分支激活物是在这里被刻写和配对的，然后分别被封存到了不同的位置——盲区存放了主片和第一分支激活物，西南方向缓坡埋了第二分支激活物，东边平地埋了第三分支激活物。" 焰灵把那块密实区域的表面浮土重新覆盖回原处，用靴底轻轻压平了边缘，让它恢复和周围地面接近的状态。她站起来的时候拍掉了手上的灰，在星光下看了虚空一眼："如果制作点在这里，那从这里到东边平地的距离应该和石片上的刻度标记形成对应关系。" 虚空从筐中取出石片主片，平放在膝头，用星光从侧面照亮了主曲线上的三十七个点状痕迹。他从起点开始数到第十七个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按住那个点的位置，然后抬头沿着第三个分支终点的纹路方向延伸出去——从制作点所在的位置沿那条纹路延伸到东边平地的距离，在石片的刻度系统中对应的是从起点到第十七个点之间的间隔。 "第十七个点到第三个分支终点之间的距离，"虚空说，用手指同时按着第十七个点和第三个分支终点之间的区域，"和制作点到东边平地的距离比例吻合。制作点、缓坡位置、东边平地、盲区，这四个点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就是石片上这条曲线的空间投影。" 焰灵从他身边俯身看了一会儿石片上的点状标记序列，她把视线从石片上移开，站起来朝东偏南方向看了一眼。夜间的视野比白天窄了许多，可东边那片平地所在的方向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地势略低一线的凹陷轮廓，像是一个被风沙填平了的浅碟形洼地。那片区域的表面没有植物遮挡，平整得近乎均匀，在夜间视野中与其他地形的对比度比白天更高。 "那片平地，现在是凹陷的形状，"虚空也站了起来，把石片收好放进筐中，面朝着东偏南的方向看着那片浅碟形的暗色区域，"白天日光在正上方的时候看不出来，地形太平了，阴影不够长。夜间低角度的星光把它自身和周围地面之间的高度差放大了，轮廓才显现出来。" 焰灵站在他旁边，她用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约宽度的弧线，测量了一下那片暗色区域的直径——大约在四五十丈之间，不到八十丈，但形状和盲区的矩形轮廓不同，更接近圆形，边缘过渡比盲区更柔和，像是经过了更长时间的自然风沙掩埋和填平。 "明早的日斜光从东边照过来，那片洼地的西侧边缘会在日出的前半段形成一道比夜晚更清晰的阴影线，"焰灵说，"地面上如果有埋件的入口或者标记，那个时间段是识别它的最佳窗口。" 虚空把药筐背好，把筐带在肩上调整到了更贴合身体的位置。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矮林边缘的灌木丛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比白天更明显。他在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了一阵自己，然后转身沿着空地边缘的一条野草覆盖的小径朝东北方向走了一小段，在野草和小径交界的地方停下。那里有一个被草半掩的浅坑，坑底有一块比周围石头颜色更浅的扁平石片，石片边缘和周围的草根之间有一段没有被草覆盖的裸露区域，像是被人移开过又放回原位的。 他蹲下来把石片翻了个面，石片背面的中央位置有一道用硬物刻出的弧线，弧线的走向和石片主片上的主曲线相同，只是长度缩减到了大约两指，像是制作者留下来的一个尺寸参照标记。他把石片翻过来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回空地中央，焰灵正站在老榆树下把工具收进腰间布袋的系绳中，她做完之后直起身来朝他看了一眼。 "天亮之前从这里出发走到东边平地需要一个半时辰左右。如果现在开始走，到了之后还能等日出前的暗光适应阶段。"焰灵说。 虚空把筐带在肩膀上拉紧了一下，站在空地边缘的野草和矮灌木交界处侧过身，朝着东偏南方向迈了一步。夜风从侧面拂过他的脸颊，他听到筐内石片和木盒在微晃中彼此碰撞的声响，稳定而低沉，像是在星光照耀下持续地、不变地校准着它们各自的位置。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