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盲区返回边陲镇的路走得比去时更快。日头已经升高到了树冠上方，晨光被拉成更接近正午亮度的那种匀净的白光，主街两侧屋舍的屋檐影子在街面上缩短了。虚空经过主街中段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街面两侧的墙面和地面——泥土路上没有新的靴印，墙根下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他在棚屋门口停了一下，门缝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一致，虚掩的幅度相同。 焰灵跟在他身后进屋，等他把门合拢上闩之后，她走到窗台边把油布卷起了一条窄缝，让室内保持足够的光线同时又不让外面的视野能直接看到内部。虚空把腰间布袋中的油布卷取出来放在床板上，然后把自己身上所有物品依次取出排开——结晶、布包、两块石板、木盒（已经拆分为盒体和厚木片两部分）。六件物品在床板上排成一排，加上油布卷，正好凑齐了他从围界系统各处收集到的完整序列。 他把油布卷端起来放在掌心里又重新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内部的硬质内核。油布卷的重量比看起来更实在，外层油布包裹得非常紧密，每一层都压得平整服帖，像是被熟练的手工一层一层裹上去之后又用均匀的力压平过的。他沿着纵向麻绳的结扣把绳结依次解开，横向的麻绳也跟着松脱了，绳圈从油布表面滑落。他把外层油布展开，里面确实是多层包裹，每一层之间的间距薄而均匀，他逐层拆开，拆到第六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层比油布更薄的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是一块扁平的深色物件的边缘。 他把最后一层油布和薄膜完全展开。里面的物件确实是一块石片，颜色深灰近黑，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尺寸大约和两块石板叠起来相当，厚度不到半指，边缘齐整，像是从一块大石料上切割下来后精细修整过的。石片的正面中央位置刻着一幅图——不是围界平面图的结构，不是七个节点的排列方式，而是一个虚空从未见过的图形。图形的主体是一条从石片左下方向右上方延伸的曲线，曲线的两侧各有一组并列的短横线，像是某种刻度标记。曲线的末端分出了三个分支，每个分支的终点处都有一个圆形凹点，凹点的大小和分布方式和他衣襟内那枚结晶的尺寸接近。 他端着石片坐在床沿上，在窗缝渗入的光线下把图形仔细看了一遍。曲线的走向和围界的弧形路段不重合，也和旧痕主脉的辐射方向不一致，像是一个独立于他所找到的所有地图和记录之外的、单独存在的参照系。他把石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图形，只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字体和前几件物品上的字体一致，刻字的深度很浅，像是写完这行字的时候刻写工具已经快到极限了。 "若此片被取出，则旧痕已被人重新接触。接触者若能看到此片，说明围界七节点已集齐。以下内容为旧痕首次被发现之前的阶段记录——" 虚空把石片放平在床板上，让字面朝上，继续往下看。下面是一段比之前看到的任何记录都要更早的时间描述，标注的年份比勘探队记录早了大约十年。记录中提到了一个地名——北岭——和他在陈婆信上看到的地址一致。记录写道旧痕系统最初并不是在边陲镇矿洞中被发现的，而是在北岭山脉南坡的一处自然塌陷中被人偶然目击。目击者在塌陷底部看到了一种"不发光、不发热、不占有空间却阻挡了空间"的存在，在地表以下约四丈处形成了一道不可穿透的薄层。当地后续的几次试探性探测都因为那道薄层的不可穿透性而终止，项目被搁置，北岭勘探点被封存。 虚空读到"北岭"的时候视线停住了。他放下石片，站起来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取出那封陈婆留下的信，展开信纸在窗光下重新看了最后一行。陈婆信上写着她年轻时从北地嫁到边陲镇，北地——北岭山脉南坡，属于她嫁到边陲镇之前居住的区域。石片上记录的北岭勘探点被封存的时间和陈婆离开北地嫁入边陲镇的时间之间只差了一年。 焰灵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摊开在床板上的石片和那封信。她的目光在石片上的曲线图形和陈婆信纸上那行"北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她伸出手，用手指沿着石片正面曲线的走向缓慢地描了一遍，从起点到末端分叉处，再到三个分支终点的凹点。 "三个分支终点的凹点，"焰灵说，她把手收回去，指向石片上的曲线图形，"位置和大小和结晶完全一致。结晶可能不只是旧痕本体的碎片，它也可能是这件石片上图形的组成部分之一。" 虚空把结晶从衣襟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将结晶靠近石片上第一个分支终点的凹点。结晶的表面在接近石片的过程中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辉光，和他在围界环心石板上看到的那种光类似，但颜色稍微深一些。他没有把结晶放进凹点中，只是靠近到距离凹点大约半指的位置停了片刻，看到结晶表面的辉光和凹点的边缘之间形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弧，像是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尚未完成接触的感应。 "结晶和石片上的凹点之间存在感应，"虚空把结晶拿远了一些，辉光就消失了，拿回来时又重新出现，"如果把这个结晶放进凹点里，可能会触发石片内部的另一种信息层。" 焰灵退后了半步，给他让出了操作空间。她站到了床板和窗台之间的空地位置，目光落在他和石片之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决定下一步动作。 虚空把结晶对准了第一个分支终点的凹点，慢慢放了下去。结晶进入凹点的时候，两者之间的感应明显增强——银灰色的辉光从结晶表面扩散到了石片表面的局部区域，在那条主干曲线的路径上形成了断续的光点，有些光点亮一些，有些暗一些，像是石片内部记录的信息正在通过结晶的接入被逐段激活。他把结晶完全放入了凹点，结晶和凹点边缘之间的间隙严丝合缝，像是两者原属一体。 石片表面的光点沿着主曲线向前推进，到达第一个分支分叉处之后转向了第一个分支的路径，然后继续向前推进到了分支末端，在末端处形成了一个比路径上任何一处都要亮的集中光点。集中光点的亮度持续了大约三四息，然后石片表面所有的光点同时暗了下去，恢复到最初的状态。结晶从凹点中微微弹出了不到一丝的距离，像是内部的某种交互已经完成了，接触状态自动解除了。 虚空把结晶从凹点中取出来，重新收进衣襟里。他低头看着石片表面恢复到原状的主曲线和三处分叉凹点，光点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刚才那一段激活过程没有被记录在石片上，只存在于他和焰灵的目击之中。 "石片里面的信息是有顺序的，"虚空说，他抬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的日头高度，"要把三段分支全部激活一遍，才能让整张图的信息完整显现。第一个分支对应的是和旧痕相关的记录，剩下的两个分支对应的内容现在还不知道。" 焰灵从他旁边坐到了床沿的另一侧，她侧过身面对着石片的方向，目光从三个凹点上依次移过。"结晶放入第一个凹点之后显示的内容围界系统中已有的信息，像是它把你在围界系统里找到的所有碎片都整合成了一条完整的读本。第二个凹点可能要放别的东西进去——和旧痕系统的源头有关，不是围界的碎片本身。" 虚空坐在床沿上，把石片拿起来端平，让窗光从侧面落在主曲线的表面上。在侧光下他注意到曲线的表面不是完全平滑的，沿着曲线的走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极微小的、像是用针尖压出的点状痕迹，排列均匀，间距一致。他沿着那些点状痕迹用指腹逐次感受了一遍，数出总数是三十七个。三十七个节点在一条曲线上等距分布，三个分支末端各有一个凹点，这个数字和围界七个节点之间的倍数关系不是整数，像是另一个独立系统的参数。 "三十七个点，"虚空把石片放回床板上，"和围界的七个节点之间没有倍数关系，像是另一个不同系统中的参照数据。" 焰灵低头数了一遍曲线上的点状痕迹，确认了三十七个的总数。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油布卷起了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来的时候表情比方才多了一层更紧的观察感。 "还有一件事，"焰灵说，"你刚才把结晶放入凹点的时候，主街方向来了两个人，穿着深色长袍。不是镇上的居民，是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