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边陲镇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偏西，主街两侧的屋舍把影子铺了大半个街面。虚空走回棚屋门口时注意到门板上方的屋檐边缘有一处被新踩过的痕迹——灰土上有一个清晰的靴印前端轮廓，方向朝着屋内方向。他停住脚步，没有立刻推门，侧过头看了焰灵一眼。焰灵的目光也落在那道靴印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走到棚屋侧面的小窗边，隔着油布的边缘观察了一下窗内的光线分布。 "屋里没人，"焰灵低声说，"窗户底下的地面没有新的脚印，人是从屋顶绕到屋檐再下来的，落地之后应该只停留了一会儿就走了。" 虚空从门缝中看了一眼屋内，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样，床板、旧木箱、水槽、窗台上的药臼，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推门进去，让焰灵跟进来之后把门重新合拢，门闩插好。他把怀中的结晶和布包先取出来放在床板上，然后从焰灵的干粮袋中取出了那只深色木盒，也放在床板上，和其他物品并排排列着。 在室内光线下木盒表面的漆层呈现出深棕近黑的色调，剥落的部分露出底下的木质本色，木质颜色偏浅，纹理细密，像是一种生长缓慢的硬木。铜扣上的铜锈在暗处呈现出比外面更深的墨绿色，只有扣背面的那小块区域保持着黄铜的原色。 虚空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木盒平放在膝上，用双手的拇指同时按住盒盖和盒身之间的缝隙两侧，向上下两个方向均匀施力。盒盖在第一下施力时没有移动，他换了一个角度——把盒盖向左侧平移了两分再向上抬——盒盖在这一下施力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响，像是内部的木质榫槽被拉动之后让出了一条松动的通道。盒盖被掀开了一条缝，缝隙中涌出一股极为干燥的、像是陈年纸张和密封木料混合后的气息，没有霉味，没有潮气，只有那种被完全隔绝于外界环境之外的物体特有的中性气味。 他把盒盖完全掀开。木盒内部铺着一层薄薄的旧绒布，绒布的颜色从原来的暗红色褪成了偏土黄的赭色，表面有一层细微的尘埃沉积，像是被长年静置后空气中的细颗粒缓慢落上去的结果。绒布上方放着一件东西——一卷用细麻绳捆扎好的旧纸卷，纸卷的直径大约两指，长度约一掌，边缘被整齐地截切过，卷身贴着一条细长的纸签，纸签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围界全线七节点对应图。元和四年春。" 虚空把那卷纸卷从木盒中取出来。纸卷入手的分量很轻，纸张的质地薄而韧，在他指尖的触碰下没有出现明显的碎裂或脆化。他解开捆扎的细麻绳，麻绳在他的手指之间保持着完好的柔韧度，说明木盒内部的环境确实保持了相当稳定的干燥和密封状态。他把纸卷在床板上摊开，纸面长达两尺有余，是一幅用炭笔和细墨线绘制的平面图。 图上画着围界的完整走向——从边陲镇主街北端起始，向南经过主街中段的岔口，沿土路向东南延伸，经过坡顶弧形段，再折向西北方向，最终在边陲镇南端出口外约两里处收尾为一个闭合的环形。整条围界的形状不是规则的几何图形，而是一条沿着地表自然起伏的曲线，曲线上的七个节点——包括虚空找到环状碎石的残破节点、坡顶找到石板和木盒的中心节点——在图上用细墨圈依次标出，墨圈旁边各有一个编号从一到七。 虚空的视线沿着那七个编号的顺序依次移动。前六个编号都有对应的位置标记和简短注释，最后一个编号的墨圈比前面的略大一圈，旁边没有注释，圈内有一处用炭笔点了三次的加深痕迹，像是绘图人在完成这一处标记时特意用了更大的力。他抬头看了坐在对面地面上的焰灵一眼，她把纸卷摊在床板上的另一侧，目光也正停在那处加深的墨圈上。 "第七个节点，"虚空说，"在边陲镇南端出口外面两里处，位置靠近旧痕主脉末端分支与地表相交的区域。图上没有注释，可它的墨圈比其他的大一圈。" 焰灵的手指悬在第七个墨圈上方约一指的位置，没有碰触纸面。"第七个节点和其他六个的位置关系形成了某种排列序列——"她用手指从第一号开始依次移过每一个墨圈的位置，画出一道沿着围界弧线行进的路径，"前六个都在围界的墙体结构上，第七个不在墙体上。它在围界闭合环形的中央区域，像是被其他六个节点围绕着的中心点。" 虚空把纸卷重新卷好，用细麻绳捆扎回原样，放回木盒中。他把木盒和结晶、布包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透过油布的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接近了地平线以上较低的位置，阴影从建筑物底部往东侧拉长，主街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镇民走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声交谈。巡查队大约会在两天内到达边陲镇，这个时间段内他和焰灵在镇上的行动需要比白天更加谨慎。 "第七个节点，"虚空转过身面朝着焰灵，"今晚去。" 焰灵坐在地面上，后背靠着床板的边缘，她的目光从木盒上移到他脸上，没有犹豫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天黑之后出发，走主街南段的侧巷，不经过镇口。第七个节点的位置在围界环形的中心区域，距离镇南出口大约两里，那段路没有遮挡，月光亮的话会被看到。今晚云层厚度够不够遮月光，要等到入夜之后才能判断。" 虚空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手掌平放在木盒表面，木盒在他的手掌下保持着刚从暗格中取出时的温度，比室温略高一点点。结晶和布包分别位于他的左右两侧，三件物品之间隔着大约各一掌宽的间距，像是被有意安排成了一种松散的陈列状态。 "两里路不长，"虚空说，"如果云层不够厚，我们可以走围界墙体底部的那一侧——墙体在地面上方残留的高度能提供一部分阴影遮蔽。等到进入环心区域之后再根据第七个节点的具体位置调整路线。" 焰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从地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另一侧的小桌旁边，把虚空白天找到的那两块石板也取出来放在桌上，让它们正面朝上并排排列。她微微俯身看着两块石板上的七字符号，目光在每一个字符上依次停留，像是在心里进行着某种比对。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围界局部走向图铺在石板旁边，用手指把纸片上的节点标记和石板上的字符一一对应起来。 "第一块石板上的七个符号和图上第一号至第六号节点——"她说着停下，手指停在第一块石板序列中的第七个符号上，"这个符号对应的是第七个节点。第二块石板上的七个符号，序列方向反过来之后，正好也能对应到七个节点上。它们不是两个独立的序列——是一条序列被拆成了两半，每一半各自载入一块石板上，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虚空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两张石板并排放在桌面上的样式。焰灵把两块石板之间调整了一下间距，让它们并拢到边缘几乎接触的位置。两块石板的字符序列在并拢的状态下呈现出一幅完整的环形排列，从第一块的第一字符开始循环，经过第一块到第二块的转折，再沿着第二块的第二字符序列最后回到第一块的开头。完整的环形排列正好包含七个节点位置，每一处节点的对应符号都在视觉上呈现出一个稳定的闭合回环。 "那这个环形的中心点，"虚空说，手指点在第一块石板第七符号和第二块石板对应符号的交汇处，"对应第七个节点的物理位置。" 焰灵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两块石板拼合后的环形图案，外面最后的天光已经从窗口渗进来的窄条光变成了淡淡的紫灰色。屋内的光线正在逐渐向夜间过渡，暗处开始扩大它们的边界。 "今晚的云层厚度，"焰灵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窗外即将完成从黄昏转入夜色的天空，"够遮月光。可以出发了。"